正月初十,鹰嘴关。
关隘坐落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像一只雄鹰的喙,死死扼住通往草原腹地的咽喉。关墙高五丈,全用巨石砌成,墙头密布箭垛和了望台。关内驻扎着八百守军,守将叫慕容彪,是慕容芷的堂弟,以勇猛和残酷闻名。
此刻,慕容彪站在关墙上,望着关外白茫茫的雪原,脸色阴沉。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王庭送来的急报,上面是慕容芷的亲笔手令:
“草原叛匪可能袭扰鹰嘴关,务必严防死守,不得有失。若关隘失守,提头来见。”
“叛匪?”慕容彪冷笑,“一群拿着木棍的牧民,也配叫叛匪?”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将军,不可大意。野狼谷就是被他们拿下的,守军五百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是野狼谷守军无能!”慕容彪不屑,“我鹰嘴关,地势比野狼谷险要十倍,守军多三百人,粮草箭矢充足,守三个月都没问题。那些牧民敢来,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他顿了顿,又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关隘戒严。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可疑者一律扣押。夜间加派双岗,墙头火把彻夜不灭。”
“是!”
命令传达下去,鹰嘴关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关外除了茫茫白雪和偶尔出现的狼群,什么也没有。
守军开始松懈。有人私下抱怨:“将军也太紧张了,这大冬天的,叛匪怎么来?飞过来吗?”
“就是,雪这么厚,马都跑不动,人怎么行军?”
“我看就是上面被野狼谷吓破胆了,自己吓自己。”
抱怨归抱怨,该守的岗还得守。只是警惕性,不可避免地下降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关内勉强组织了一场小小的庆祝。伙房做了些汤圆,每人分了几个。守军们聚在营房里,吃着汤圆,聊着家乡,气氛难得地轻松了一些。
谁也没注意到,关外五里的雪原上,正有一支队伍在悄悄靠近。
巴特尔趴在雪窝里,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这是三江格物院的新产品,虽然简陋,但能看清远处的景物。他透过镜片,清楚地看到鹰嘴关墙头的火光,和稀疏的岗哨。
“果然松懈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额尔敦说,“元宵节,正是人最放松的时候。”
额尔敦点点头:“按计划?”
“按计划。”巴特尔说,“第一队,子时动手,佯攻东墙。第二队,丑时动手,佯攻西墙。第三队,我亲自带,寅时从正面强攻。记住,不是真攻,是佯攻。打到关下,用弓箭压制墙头,制造云梯攻城的假象,但不要真的爬墙。打半个时辰就撤,撤的时候要乱,要像溃败。”
“明白。”
子时,第一队三百人悄悄摸到关隘东墙下。他们穿着白布做的伪装衣,在雪地里几乎隐形。领队的是苏合,他做了个手势,三百张弓同时拉开。
“放!”
箭雨泼向墙头。正在打瞌睡的哨兵被射中,惨叫着倒下。警钟急促地响起,关内一片混乱。
“敌袭!敌袭!”
慕容彪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刀就冲上墙头。只见东墙外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还击!还击!”他怒吼。
守军慌忙拉弓还击,但关外的人躲在雪地里,看不清楚,箭大多射空了。而关内的守军站在明处,成了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关外的箭雨突然停了。然后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喊声,像是正在撤退。
“想跑?”慕容彪冷笑,“打开关门,派骑兵追!”
“将军,不可!”副将急忙劝阻,“夜色不明,恐有埋伏!”
慕容彪想了想,也是。他恨恨地跺脚:“那就让他们多活一晚。传令,加强戒备,防止他们再杀回马枪。”
守军惊魂未定地重新布防。但刚过了半个时辰,西墙又传来喊杀声。
“又来了!”守军疲于奔命,跑到西墙,又是一阵箭雨对射。这次关外的攻势更猛,甚至有人扛着简易的云梯,做出要爬墙的架势。
慕容彪亲自坐镇西墙,指挥守军往下扔滚木擂石。但那些“叛匪”很狡猾,云梯刚搭上墙就被推开,人根本不上来,只是在下面射箭。
又打了半个时辰,西墙外的敌人也退了。
“妈的,耍我?”慕容彪气得牙痒痒。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叛匪根本不是真要攻城,就是在骚扰,在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箭矢。
“传令,所有人回营休息,但衣不解甲,刀不离手。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守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很多人倒头就睡。连续两次骚扰,虽然没造成太大伤亡,但精神高度紧张,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寅时,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巴特尔亲自带领第三队五百人,摸到了关隘正门。这次他们没有隐藏,直接点燃火把,敲响战鼓,摆出强攻的架势。
“杀!”
五百人齐声呐喊,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老远。他们推着几辆简陋的冲车——其实就是包了铁皮的木桩,向关门冲去。墙头守军慌忙射箭,但箭矢落在冲车上,效果有限。
“倒火油!扔火把!”慕容彪在墙头指挥。
滚烫的火油泼下去,火把扔下去,关门前顿时变成一片火海。冲车被点燃,推车的士兵惨叫着后退。
但就在这时,关隘两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原来巴特尔早就派了两支小分队,趁守军注意力被正面吸引时,从两侧悬崖用绳索攀爬,虽然爬不上五丈高的关墙,但爬到一半,用弓箭向上射,足以扰乱守军的部署。
“将军,两侧也有敌人!”
慕容彪头皮发麻。他没想到叛匪这么狡猾,三面佯攻,虚实结合。守军本来就疲惫,现在更是手忙脚乱,东墙的守军往正面跑,西墙的守军往两侧跑,整个防线乱成一团。
“稳住!都给我稳住!”慕容彪嘶吼着,砍翻了一个慌乱逃跑的士兵,“谁敢退,杀无赦!”
但他的威慑效果有限。守军不是精锐,很多是征发来的草原牧民或汉地农民,本来就没有死战的决心。在连续骚扰和突然袭击下,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战斗持续到天蒙蒙亮。关外的叛匪突然吹响号角,开始有序撤退。他们退得很从容,甚至带走了伤员和尸体,只留下满地的箭矢和烧毁的冲车残骸。
慕容彪站在墙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叛匪队伍,脸色铁青。这一夜,守军伤亡一百多人,箭矢消耗了三成,士气更是跌到谷底。而叛匪的损失,看起来并不大。
更重要的是,叛匪证明了他们有组织、有战术、有胆量,敢在慕容家最坚固的关隘前挑衅。
消息传到慕容芷耳朵里时,这位女将军正在用早膳。她听完汇报,放下筷子,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鹰嘴关……被骚扰了一夜,伤亡一百多?”她问。
“是。”汇报的军官低着头,“叛匪用了疲兵之计,三面佯攻,守军疲于应付……”
“够了。”慕容芷打断他,“慕容彪呢?”
“慕容将军正在整军,准备出关追击……”
“追击?”慕容芷冷笑,“追什么?追进雪原里,被人家牵着鼻子走,然后中埋伏?”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鹰嘴关:“叛匪这一招很高明。他们不是要打关隘,是要告诉所有人:慕容家的关隘,他们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这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动摇军心。”
她转过身,眼神冰冷:“传令慕容彪,坚守关隘,不得出战。再传令慕容硕,暂停清剿,立刻率军回援鹰嘴关。我要在关下,聚歼这股叛匪。”
“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但草原上的雪,不是那么好走的。慕容硕的三千骑兵要从草原深处回援鹰嘴关,至少要十天。而这十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正月十八,草原联军大营。
巴特尔看着最新送来的情报,笑了:“慕容芷上钩了。她把慕容硕调回来了,要在鹰嘴关下跟我们决战。”
额尔敦担忧地说:“三千骑兵,加上关内八百守军,将近四千人。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人,硬拼肯定不行。”
“谁说要硬拼了?”巴特尔说,“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吸引慕容硕回援,减轻草原上其他部落的压力。现在,该撤了。”
“撤?”苏合不甘心,“好不容易把慕容硕调回来,不跟他打一场?”
“打什么打?”巴特尔摇头,“我们是草原上的狼,不是关内的老虎。狼的战术是什么?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现在慕容硕气势汹汹地杀回来,我们跟他硬拼是找死。但等他到了鹰嘴关,发现我们早跑了,他会怎么样?”
额尔敦眼睛一亮:“他会气急败坏,然后……可能会分兵追击,或者继续清剿草原。”
“对。”巴特尔说,“而我们已经不在鹰嘴关了。我们去这里。”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地方:“黑水河。”
“黑水河?”苏合看着地图,“那里离鹰嘴关两百多里,是慕容家另一个粮草转运站,但守军不多,只有两百人。”
“而且,”巴特尔补充,“黑水河靠近几个还没被慕容硕清剿过的部落。我们打下那里,不仅能补充粮草,还能让那些部落看到:跟着草原联军,有肉吃。”
众人明白了。这就是游击战的精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集结重兵想找我决战,我就跳到你背后,打你的软肋。
正月二十,草原联军悄然撤离鹰嘴关,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正月二十五,慕容硕率三千骑兵赶到鹰嘴关下。关外除了雪和几处废弃的营地痕迹,什么也没有。
“跑了?”慕容硕不敢相信,“他们敢打鹰嘴关,就这么跑了?”
慕容彪脸色难看:“跑了三天了。我派人追了一段,雪太大,踪迹被掩盖了,找不到方向。”
慕容硕气得一拳砸在墙上。他带着三千骑兵在草原上奔波了十天,人困马乏,结果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问。
慕容硕咬牙:“追!他们一千多人,带着伤员,走不快。顺着可能的路线追,一定要找到他们,歼灭他们!”
但草原太大了,雪也太厚了。三千骑兵在雪原上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天,除了消耗粮草和体力,一无所获。
而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急报:黑水河转运站被袭,守军全军覆没,粮草被劫。
“什么?!”慕容硕眼前一黑。
他明白了。自己被耍了。叛匪打鹰嘴关是假,调虎离山是真。等自己把主力调到鹰嘴关,他们就去打黑水河。
“回援!立刻回援黑水河!”他嘶吼。
但已经晚了。等慕容硕的骑兵赶到黑水河时,看到的只有燃烧的废墟,和插在废墟上的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一只苍狼,下面是十五个部落的图腾。
旗杆下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慕容将军,草原很大,慢慢找。我们慢慢玩。”
落款是:“草原联军总指挥,巴特尔。”
慕容硕看着那块木牌,气得浑身发抖。他拔出刀,一刀把木牌劈成两半。
“巴特尔……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但巴特尔在哪里?他不知道。
草原这么大,雪这么厚,一千多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慕容硕站在黑水河的废墟前,第一次感到了无力。他手里有三千精兵,却打不着一支神出鬼没的叛匪。他就像一头强壮的熊,被一群蜜蜂蜇得满头包,却连蜂巢在哪里都找不到。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这场失败的消息传回王庭,慕容芷会怎么对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