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狼牙堡,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上已经火把通明。两千人列成二十个方阵,鸦雀无声。这些士兵是从北境各军紧急抽调的精锐——有守备队的老兵,有快速反应营的骨干,有讲武堂刚毕业的见习军官,甚至还有自愿报名的伤愈归队者。
王成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黑甲,腰佩长刀。他身后站着沈元舟,以及从三江城紧急调来的十名教官——都是沈元舟当年的老部下,经历过大小数十战。
“时辰到!”司仪官高喊。
沈元舟走上前,目光扫过全场:“诸位,多余的话我不说。你们都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七日前,断龙口,七百二十一个兄弟死了,其中还有四十六个娃娃。慕容芷的苍狼卫,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然后扬长而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耻辱!这是三江军成立以来,最大的耻辱!”
校场上,两千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燃烧着怒火。
“督护说了,这仇要报,这血要还。”沈元舟继续说,“怎么还?靠哭?靠骂?不,靠手里的刀,靠胯下的马,靠比敌人更狠、更快、更凶!”
他指向北方:“十天!我只给你们十天!十天后,我要你们变成一把刀,一把能捅进草原腹地的刀!一把让慕容芷晚上睡不着觉的刀!”
“有没有信心?!”
“有!!!”吼声震天。
“好!”沈元舟退后一步,“现在,认识一下你们的主官——机动防御团统领,王成!”
王成上前一步,抱拳:“诸位,我是王成。讲武堂第一期毕业,打过黑风寨,打过韩家,打过慕容家的斥候。我不敢说比诸位强,但我敢说,每一次上阵,我冲在最前;每一次撤退,我留在最后。”
他环视众人:“机动防御团的任务是什么?不是守城,不是守工地,是进攻!是偷袭!是打了就跑,跑到敌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换个地方再打!所以,我们需要的是狼——不是看家护院的狗,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盯上猎物就死咬不放,咬下一块肉就跑,等猎物流血虚弱,再回来咬第二口!”
“这十天,我会把你们往死里练。练骑马——每天至少六个时辰在马背上,练到你们吃饭睡觉都能不摔下来!练射箭——马上射,移动射,夜射,练到百步之内箭无虚发!练格斗——不是比武台上的花架子,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杀招,怎么阴狠怎么来!”
他深吸一口气:“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退出,回原部队,不丢人。留下的,就得做好脱几层皮的准备。告诉我,有人要退出吗?”
校场沉默三息。
“没有!”两千人齐吼。
“好!”王成拔刀,“第一项,验马!”
接下来的十天,狼牙堡变成了人间地狱。
每天寅时(凌晨四点)起床,两刻钟内完成洗漱、用餐、披甲,然后上马,开始一天的训练。上午是骑术和机动队形:如何快速集结、分散、转向、包抄;如何在疾驰中保持队形不乱;如何利用地形隐蔽和突袭。
下午是战术和武器训练:弩机小组如何在马上装填射击;长矛手如何对付骑兵冲锋;刀盾手如何下马步战;还有李实最新送来的“霹雳箭”——一种绑着小号火药包的箭矢,射中目标后会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声音巨响,能惊吓马匹。
晚上也不得闲:学习草原地图,记忆山川河流、部落分布、水源草场;学习慕容家的军制、旗号、战术特点;学习如何在野外生存——找水、辨向、设陷阱、治疗常见伤病。
最残酷的是对抗演习。沈元舟亲自担任“蓝军”指挥官,带着三百老兵扮演慕容家骑兵。演习不用木刀木枪,而是用裹了布条、蘸了石灰的武器。被击中要害(头、胸、腹)者当场“阵亡”,退出演习;被击中四肢者“负伤”,行动受限。
第一天演习,王成的机动防御团被沈元舟打得溃不成军。沈元舟利用他们对地形不熟、配合生疏的弱点,多次设伏分割,然后集中兵力围歼。一场演习下来,“阵亡”四百多人,“负伤”七百多,几乎全军覆没。
总结会上,王成脸色铁青。
“知道我为什么能赢吗?”沈元舟问。
“因为您熟悉地形,经验丰富。”王成老实回答。
“错。”沈元舟摇头,“因为你们太想‘按计划’行事。计划说从东面包抄,你们就死板地从东面包抄,哪怕发现那边地形不利也不调整。计划说午时发动总攻,你们就等到午时,哪怕提前出现了战机也视而不见。”
他走到沙盘前:“机动战,最大的特点就是‘机动’——随机应变,见机行事。你们要学的不是记住一百种战术,而是培养一种本能:看到地形就知道该怎么打,看到敌人就知道该怎么应对。这需要经验,更需要胆识。”
第二天演习,王成改变了策略。他把指挥权下放到都、队一级,只规定大方向(比如“骚扰敌军后方”),具体怎么打,由前线军官自己决定。结果虽然还是输,但输得好看多了——至少打出了几次漂亮的反击,还“击毙”了沈元舟手下一名重要军官。
第三天,王成亲自带队,玩了一次阴的。他让主力正面佯攻,自己带一百精锐绕到三十里外,偷袭了沈元舟的“辎重营地”,一把火烧掉了“粮草”。虽然最后这一百人几乎全“阵亡”,但沈元舟的部队因为“断粮”,被迫提前结束演习。
“这才像样。”沈元舟在总结会上难得露出了笑容,“用一百人换我全军断粮,值。战场上,有时候就是要敢赌。”
白天训练,晚上王成还要处理各种杂务:马匹生病了要找兽医,武器损坏了要找工匠,士兵受伤了要安抚,军官之间有矛盾要调解……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到了第七天,这支临时拼凑的部队已经有了模样:骑术娴熟,能在疾驰中保持紧凑队形;弩机射击准头大幅提高,百步靶命中率超过六成;最重要的是,军官们开始敢自己做决定了,不再事事请示。
第八天,陆弘再次来到校场观摩演习。这一次,机动防御团对阵的是从西线调来的五百精锐骑兵——这是沈元舟能调动的最后的老底子,模拟慕容家主力。
演习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王成将部队分成三股,一股正面牵制,两股左右迂回,不断骚扰、偷袭、诈败、设伏。虽然兵力处于劣势,但凭借机动性和对地形的熟悉(这十天他们几乎把方圆五十里跑遍了),硬是打得有来有回,最后以“伤亡”八百换“歼敌”四百结束。
“不错。”陆弘在总结时评价,“已经有狼的样子了。但还不够狠——你们太在意‘交换比’,总想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战果。但机动战有时候就是要敢拼命,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关键战果。”
他看向王成:“王成,我问你:如果现在有一支苍狼卫的小队在你面前,但追杀他们会让你损失至少一半人马,你追不追?”
王成毫不犹豫:“追!哪怕全军覆没,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苍狼卫。”王成咬牙,“断龙口的血债,必须用他们的血来还。杀一个苍狼卫,抵得上杀十个普通骑兵。”
陆弘点头:“记住这个心态。机动防御团的第一目标不是占地盘,不是抢物资,是杀人——杀慕容家的精锐,杀他们的军官,杀到他们听到‘三江’两个字就发抖。”
第九天,训练强度稍减,主要是查漏补缺和休整。王成给每个士兵检查装备,补充损耗;沈元舟召集军官,最后一次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柳明漪从三江城送来最后一批物资——五百套新赶制的皮甲,三百具改良弩机,还有一批珍贵的伤药。
傍晚,王成独自登上狼牙堡的了望塔。北方草原在夕阳下一片金黄,美得不像战场。但他知道,这片美丽的土地下,埋着无数尸骨。
“想什么呢?”沈元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成转身行礼:“将军。”
沈元舟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一起看向北方:“明天就要出发了。怕吗?”
“有点。”王成老实说,“但更多的是……兴奋。憋了这么久,终于能打回去了。”
“记住,你的任务是袭扰,不是决战。”沈元舟叮嘱,“遇到小股敌人,吃掉;遇到中等规模,骚扰;遇到主力,立刻跑。不要贪功,不要恋战。你们的命比敌人的命值钱。”
“属下明白。”
沈元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王成:“这个你拿着。”
王成一怔:“将军,这……”
“这是我年轻时,第一次上战场前,我父亲给我的。”沈元舟说,“他说,玉能辟邪,也能让人冷静。这些年它跟着我,打过十七场硬仗,每次我都活下来了。现在给你,希望能保佑你平安。”
王成双手接过,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沈”字。他眼睛发热:“将军,这太珍贵了……”
“拿着吧。”沈元舟拍拍他的肩,“我老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但要记住,再好的战术,再精的装备,也比不上身边有一群能托付性命的兄弟。对士兵好一点,他们才会为你拼命。”
“是!”
第十天,黎明。
机动防御团两千人,全员披甲,列阵待发。马匹喂足了草料,箭袋装满,干粮袋塞满炒面和肉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
陆弘亲自来送行。他走到队列前,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的多是年轻的脸庞,有的还带着稚气。
“诸位,”他开口,“十天前,我说要组建一支能打出去的部队。今天,你们站在这里,证明了我没看错人。”
他顿了顿:“我不说虚的。这次出去,可能会死。草原广阔,敌人凶悍,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现在,我最后问一次:有人要退出吗?退出不丢人,我照样把你当兄弟。”
队列沉默。
“没有!”两千人齐吼。
“好。”陆弘点头,“那我只有一句话:活着回来。杀死敌人,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兄弟。我要你们去报仇,不是去送死。明白吗?”
“明白!”
陆弘走到王成面前,从怀中取出一面卷起的旗帜:“这是机动防御团的团旗,我亲自设计的。展开!”
王成展开旗帜。黑底,赤边,正中是一只金色的狼头,狼眼猩红,獠牙毕露。狼头下方,是两行血色小字: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金狼团’。”陆弘说,“我要你们像狼一样凶狠,像狼一样狡猾,像狼一样团结。让慕容芷知道,草原上的狼,不止她一家。”
王成双手接过旗帜,用力挥舞。黑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狼仿佛要破旗而出。
“金狼团,出发!”
两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堡门,向北,向着草原深处,向着血仇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渐渐远去。
陆弘、沈元舟、柳明漪等人站在堡门上,目送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们会成功的,对吧?”柳明漪轻声问。
“会。”沈元舟说,“王成那小子,有股狠劲。而且……他们憋了十天的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
陆弘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方。
他知道,这一去,注定血流成河。
但有些血,必须流。
这是战争。
这是复仇。
这是两个文明,两个领袖,两个系统之间,无可避免的碰撞。
而序幕,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