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距离年关只剩五天,三江平原却依然忙碌。
三江城工地上,地基沟槽已经开挖了七成。从高空俯瞰,荒原上出现了纵横交错的土黄色线条——那是未来城市主干道的雏形。排水主干沟的砌石工程完成过半,青灰色的石块整齐排列,中间用石灰糯米浆勾缝,再抹上陈小二特制的防水胶。
周大山裹着棉袄,踩着积雪在工地上巡查。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问题和改进建议。
“这里!”他停在一段刚砌好的排水沟前,指着拐角处,“石头砌得不对。拐角要用斜切石,保证水流顺畅。拆了重砌。”
负责这段的工头苦着脸:“周主事,这……这石头都砌好了,再拆多费工啊。拐角处水流慢点就慢点嘛,反正沟够宽。”
“不行。”周大山斩钉截铁,“现在费点工,以后省大麻烦。雨季洪水来了,拐角处水流不畅会形成漩涡,冲坏沟壁。拆!”
工头不敢再争,招呼工人动手。石锤敲击声叮叮当当响起。
周大山继续往前走,来到住宅区规划地。这里正在修建第一批示范住宅——十栋联排院落,每户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个小院。这些房子将来要分配给有功将士和优秀官吏,所以质量要求极高。
“墙基挖多深了?”他问。
“三尺,按图纸来的。”工匠答道。
周大山蹲下,用木尺测量:“冻土层呢?这里冬天能冻到两尺深,墙基至少要挖四尺,否则开春冻土融化,地基会下沉。”
工匠一愣:“图纸上写的是三尺啊……”
“图纸是标准值,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周大山翻开图纸,在空白处写下备注:“三江地区,墙基深度建议四尺至四尺半,需挖透冻土层。此条加入《民用建筑标准图集》修订版。”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停一下,重新挖。今天之内必须完成,明天开始砌基础。”
“是!”
处理完这些技术问题,周大山来到工地指挥部——几间临时搭建的木屋。屋里摆着沙盘、图纸、账本,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埋头计算。
“徐长安,材料库存情况怎么样?”周大山问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徐长安原是韩城木工坊的学徒,因为心思细、算术好,被周大山提拔为材料管理员。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这是格物院新制的水晶片眼镜,能矫正近视。
“回主事,石料充足,够用三个月;木料有点紧,只够用一个月;石灰缺口最大,库存只够用十天。砖瓦倒是够,但运输跟不上,每天只能运来五千块砖,可咱们一天就要用八千块。”
周大山皱眉:“石灰窑产量不是提升了吗?”
“提升了,但三江城和道路建设同时开工,用量太大。”徐长安翻看账本,“另外,工匠们反映新烧的石灰质量不稳定,有时黏性不够。”
“质量……”周大山沉吟,“这样,你带人去石灰窑现场蹲点三天,把整个流程记录下来——从采石、煅烧、浇水熟化,到装袋运输,每个环节都记。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带上温度计、秤,做定量分析。”
“定量分析?”徐长安有些困惑。
“就是不光看,还要测。”周大山解释,“比如煅烧温度多少最合适?烧多长时间?石灰石和煤炭的比例是多少?熟化时加多少水?把这些都测出来,找出最佳工艺参数。然后写成操作规程,所有窑工都按这个来。”
徐长安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陈院长在格物院做实验那样!”
“对。”周大山拍拍他的肩,“去吧,给你配两个人,再带些干粮。记住,不懂就问窑工,他们经验丰富,你要做的是把他们的经验变成可测量的数据。”
徐长安兴冲冲地走了。周大山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旗——红色代表已完成,黄色代表进行中,绿色代表待开工。
整个三江城一期工程,按计划应该在明年秋天完成。现在看来,进度略有滞后,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关键是质量控制。陆弘说过,三江城不仅是新城,更是系统的“样板工程”,要展示系统方法的优越性。所以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
“周主事!”外面传来喊声,“码头那边出问题了!”
周大山心里一紧,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三江城规划中有一个重要的水运码头,位于沧澜江边,将来要承担大宗货物运输。码头建设由工程兵部队负责,已经开工半个月了。
赶到码头工地时,周大山看到一群人围在江边争论。工程兵队长赵小五——他是讲武堂第一批毕业生,因在伏牛原会战中表现出色,被提拔为队长——正和一个老船工模样的人争执。
“怎么回事?”
赵小五见周大山来了,连忙行礼:“周主事,这位王老爹说咱们码头位置选得不对,以后会淤塞。”
王老爹六十多岁,是本地老船工,世代在沧澜江上讨生活。他指着江面说:“这位大人,您看看这水流。现在是枯水期,江面窄,水流急。但到了夏天汛期,江水会往这边偏,带来大量泥沙。您把码头建在这里,用不了三年,码头前就会淤出个沙洲,大船都靠不了岸!”
周大山仔细观察江面,又看了看设计图纸。码头位置是格物院根据历年水文资料选定的,理论上没问题。但王老爹的经验也不能忽视。
“王老爹,依您看,码头应该建在哪里?”
王老爹指着下游约半里处:“那里!江底是岩石,水流稳定,多少年都不淤。我爷爷那辈就在那里泊船。”
“可那里离规划的商业区远了点。”周大山思索,“货物运输距离增加,成本会上升。”
“那也比三年后码头报废强啊!”王老爹急了,“大人,老汉我在这条江上跑了五十年,什么地方能泊船,什么地方不能,一清二楚!您要是不信,等明年夏天来看,这里肯定淤!”
周大山看看赵小五,赵小五低声说:“我们勘测过江底,确实这段是沙质,下游是岩质。但格物院的报告说,只要做好护岸工程,淤塞问题可以控制。”
“护岸工程成本呢?”
“比在下游建码头……大概贵三成。”
周大山陷入两难。按原计划,可能三年后出问题;改址,增加成本。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需要权衡利弊的决策。
他忽然想起陆弘常说的一句话:“遇到不确定的问题,就做实验验证。”
“这样,”他对赵小五说,“在现在选定的位置,建一个临时的小型试验码头,五十尺长就行。同时在王老爹说的位置,也建一个同样大小的。明年夏天洪水过后,看哪个淤塞严重。试验期间,货物运输先用临时浮码头解决。”
赵小五眼睛一亮:“好办法!花小钱验证大方案!”
王老爹却皱眉:“那得等一年啊……”
“王老爹,系统做事,讲究证据。”周大山耐心解释,“您说得对,但光凭经验不够说服所有人。咱们用事实说话——如果试验证明您是对的,我们立刻改址,并且聘请您当码头建设的顾问,给您发俸禄。如果试验证明原方案可行,也能让您放心。您看如何?”
王老爹想了想,叹口气:“行吧。你们这些当官的,做事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官要么不听劝,要么全听劝。你们是……是听了还要验证。”
周大山笑了:“因为我们要建的,是管一百年的码头,不能光靠猜。”
处理完码头问题,天色已晚。周大山骑马回韩城,路上遇到一队商旅。商队有十几辆大车,满载货物,车夫们裹得严严实实,在寒风中艰难前行。
“这位大人,”商队头领认出周大山,“请问三江城还有多远?”
“往南三十里。”周大山勒住马,“你们运的什么货?”
“主要是毛皮、药材,还有些草原特产。”头领说,“听说三江城要建大互市,我们想提前去看看,租个店铺。”
周大山打量商队,发现有几辆车轮坏了,用绳子勉强绑着。“车坏了怎么不修?”
“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地方修啊。”头领苦笑,“这一路驿站倒是不少,但只提供食宿,没有修车铺。我们带的备件也用完了。”
周大山心中一动。这是个问题——道路修好了,但配套服务没跟上。商队出行,车辆损坏、马匹生病、货物受潮都是常事。如果沿途驿站能提供这些服务,商路才能真正活起来。
他记下这个想法,打算明天跟柳明漪商量。
回到韩城时,已是掌灯时分。周大山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尚书省。柳明漪果然还在办公,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她正和户部主事赵文清讨论着什么。
“明漪,这么晚还不休息?”
柳明漪抬头,脸上带着疲惫但兴奋的神色:“大山你来得正好。我们在算《公共建设民间参与办法》的经济模型。按照这个办法,明年三江城二期工程,政府可以少出四十万贯,由民间资本承担。”
“这么多?”周大山惊讶。
“关键是制度设计。”柳明漪递给他一份草案,“你看,我们设计了几种合作模式:bot模式——商人出资建设,运营若干年后移交政府;ppp模式——政府和商人合资建设,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特许经营模式——商人获得某块区域或某项服务的独家经营权,但必须遵守政府定价和服务标准。”
周大山翻看草案,越看越佩服。这些模式不仅解决了资金问题,还把商人的利益和公共建设质量绑在一起——路修得不好,商人自己运输成本就高;店铺建得差,租不出去就亏本。
“不过有个问题。”赵文清说,“如何防止商人偷工减料?比如修路,商人为了省钱,可能少铺几层碎石,路面一两年就坏了,但特许经营权有十年,到时候烂摊子还是政府的。”
柳明漪点头:“所以要有严格的验收标准和持续监督。我们设计了三重保障:第一,建设过程分段验收,每完成一段,必须经工部检验合格才能继续;第二,设立质量保证金,商人需缴纳工程总价的一成作为保证金,五年内无质量问题才返还;第三,建立黑名单制度,偷工减料者列入黑名单,永久取消参与公共建设资格。”
“还要加上民众监督。”周大山插话,“把工程标准、施工进度、验收结果都公示,让沿途百姓也能监督。商人要是修烂路,百姓第一个骂。”
“这个好!”柳明漪记录下来,“形成政府、专业机构、民众三重监督体系。”
三人讨论到深夜。结束时,周大山说起路上遇到的商队和驿站问题。
柳明漪若有所思:“驿站改革可以纳入《办法》试点。让商人承包驿站经营权,不仅提供食宿,还可以增加修车、兽医、货物仓储、短途运输等服务。但收费标准必须公示,服务标准必须明确。”
“我担心……”赵文清迟疑,“商人会不会垄断价格?比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收天价怎么办?”
“所以特许经营权要引入竞争。”柳明漪说,“一条路可以设多个驿站,或者一个驿站允许多家经营不同服务。另外,政府保留定价权和监督检查权。如果发现乱收费,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收回经营权。”
周大山感慨:“明漪,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难题都能想出办法?”
柳明漪轻笑:“不是我一个人的脑子,是系统的脑子。陆大哥教我们,遇到问题不要想‘怎么办’,要想‘问题可以分解成哪几个子问题,每个子问题有哪些解决方案,各有什么利弊’。这么一想,再难的问题都有路可走。”
窗外,韩城的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夜深了,但尚书省的灯还亮着。
这座城市,这个系统,就是这样一天天、一夜夜,在无数人的思考和劳作中,一点点成长起来。
周大山离开尚书省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陆弘说过的一句话:
“系统不是一天建成的。它像一棵树,根要扎得深,干要长得直,枝叶才能繁茂。而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棵树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现在,这棵树的根已经扎进三江平原的泥土,树干正在茁壮成长。而枝叶……即将伸向更广阔的天空。
他紧了紧衣领,走进寒夜。心中却暖洋洋的。
因为他是这棵树的一部分。因为他在亲手参与一个伟大系统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