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晴。
陆弘出发的日子定在初七。这两天,黑石堡上下都在为这次江北之行做准备。
沈元舟亲自挑选护卫——不是选最能打的,而是选最机警、最忠诚、应变能力最强的。五十个名额,他从守备队和讲武堂学员中反复筛选,最后定了四十五名老兵,五名学员。王小虎因为上次的情报立功,也在其中。
“记住,”沈元舟在训话时严肃地说,“你们这次的任务不是打仗,是保护寨主。遇到任何情况,第一原则是确保寨主安全撤离。哪怕你们全死光了,寨主也必须活着回来。”
“是!”五十人齐声应答。
王小虎心跳如鼓。他第一次参与这么重要的任务,既兴奋又紧张。沈元舟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王小虎,你年纪最小,经验最少。为什么选你?”
“报……报告将军!”王小虎挺胸,“因为我熟悉西村情况,会察言观色,而且……而且我跑得快!”
沈元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算你说到点子上。这次任务,你的职责是外围警戒和传递消息。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有异常,立刻报告。”
“是!”
另一边,柳明漪在完善《土地流转监管办法》。她召集了李秀姑、孙小五和周文谦,一起讨论。
“王守仁他们想搞‘代持’,我们就得把漏洞堵上。”柳明漪把草案分给三人,“但堵漏洞不能制造新问题。你们看看,这办法有没有不妥之处?”
周文谦看完,沉吟道:“第一条要求交易备案,没问题。第二条价格指导……操作起来有难度。土地有好有坏,有水田有旱地,怎么定‘指导价’?定高了,卖家吃亏;定低了,买家吃亏。而且,乡绅们完全可以做两份契约——一份低价备案,一份高价私下交易。”
柳明漪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那第三条举报奖励呢?”
“奖励太高了。”李秀姑说,“罚金的一半,可能引发诬告。有些人为了钱,会胡乱举报,增加核查负担。”
孙小五补充:“而且乡绅们会收买举报人,或者让自家人举报,然后查无实据,白折腾。”
柳明漪陷入沉思。制度设计就是这样——初衷再好,也得考虑执行中的变形。她想起陆弘说过的话:“系统不是万能的,但没有系统是万万不能的。”系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提供解决问题的框架。
“这样修改,”她提笔,“第一,备案制保留,但增加‘交易理由说明’。卖地为什么?是急需用钱,还是投资转产?买家为什么买?是自家种,还是代持?虽然他们可能说谎,但备案时就要编故事,增加心理成本。”
“第二,价格指导改为‘价格异常预警’。我们根据土地等级、位置、往年交易价,设定一个合理浮动区间。交易价超出区间上下30%的,自动触发审查。审查不是定罪,是要求双方提供合理解释。解释合理,交易通过;解释不合理,重点监控。”
“第三,举报奖励改为‘查实后奖励罚金的20%,上限五十两’。避免天价奖励诱发诬告。同时,诬告者反坐——诬告什么罪,自己承担什么罚。”
三人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还有,”柳明漪补充,“我们要主动宣传。把‘代持’的风险讲清楚——私下协议不受法律保护,一旦‘代持人’翻脸,地就真没了。而且,代持是双方合谋逃税,查到后不仅罚钱,还可能坐牢。让想‘代持’的人掂量掂量,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明白!”
方案确定,立即开始起草正式文件。柳明漪让周文谦负责文字,李秀姑负责数据支持,孙小五负责联络各村协理员。她自己则要准备另一件事——陆弘出发前的情报简报。
根据郑四海传来的最新消息,慕容芷的使者团已经抵达沧江北岸的“望江亭”。使者是慕容芷的心腹谋士,复姓宇文,单名一个“策”字。此人四十多岁,以智谋着称,在慕容家地位很高。
西秦使者也到了,但很神秘,一直待在营帐里,很少露面。只知道是个将军,姓蒙,带着二十名护卫,个个身材高大,装备精良。
“宇文策……蒙将军……”陆弘看着情报,若有所思。
“寨主,此行凶险。”柳明漪忧心忡忡,“慕容芷让您去‘观礼’,摆明了是要示威。万一她当场逼您表态,或者扣押您……”
“她不会。”陆弘摇头,“慕容芷是聪明人。扣押我,等于逼黑石堡鱼死网破。她现在主要精力在对付韩家,不会节外生枝。”
“那西秦呢?如果西秦使者提出要对付我们……”
“那就更不会了。”陆弘笑了,“西秦远在数千里外,和我们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他们和慕容芷接触,要么是结盟对付更西方的敌人,要么是贸易往来。我们这点家当,还入不了西秦的眼。”
柳明漪稍稍放心,但还是说:“让赵小五带一百人在南岸接应。一旦有变,立刻渡江接应。”
“好。”陆弘没有拒绝,“告诉赵小五,接应不是硬拼。如果我真被扣,让他不要强攻,立刻回黑石堡报信,你们按预案行事。”
“什么预案?”
“我写了,放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陆弘平静地说,“如果我回不来,沈元舟暂代寨主,你主政,继续推进系统建设。不要为我报仇,不要冒险。系统比个人重要。”
柳明漪眼眶一热:“寨主……”
“只是以防万一。”陆弘拍拍她肩膀,“大概率没事。我会带着眼睛去看,带着耳朵去听,回来告诉你们,慕容芷和西秦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初六晚上,陆弘召集核心层最后一次会议。
沈元舟汇报了防务安排:黑石堡由他坐镇,赵小五带一百精兵在沧江南岸接应,边境所有哨所进入二级戒备,讲武堂学员全部编入守备队。
柳明漪汇报了内政进展:土地监管办法明天公布,政务学堂第二批招生开始,常平仓扩建工程启动,粮帛券试点准备就绪。
周文谦汇报了宣传计划:明天开始,说书人将在各村宣讲“王贵纵火案”和“代持风险”,同时宣传新法下的成功案例。
“很好。”陆弘听完,看向众人,“我走这几天,堡内就交给你们了。记住三点:第一,遇事多商量,别独断;第二,按规则办事,别因我离开就乱了章法;第三,善待百姓,他们是系统的根基。”
“是!”
散会后,陆弘独自登上堡墙。秋夜的风已带寒意,但星空格外清晰。黑石堡内灯火点点,集市还未完全收摊,传来隐约的叫卖声;讲武堂那边传来晚点名的号声;远处田野里,有农人趁着月色在整地。
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系统。从三百老弱病残,到如今拥堡据地、民心初附。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值得。
“寨主。”身后传来柳明漪的声音。
“柳姐,还没睡?”
“睡不着。”柳明漪走到他身边,“想起我们刚来黑石堡的时候,这里一片破败,百姓面黄肌瘦,看到官兵就躲。现在……总算有点像样子了。”
“是啊。”陆弘感慨,“但还不够。系统才刚起步,根基还不稳。外有强敌,内有隐忧,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所以您一定要回来。”柳明漪看着他,“系统需要您。”
陆弘转头,月光下,柳明漪的眼神坚定而清澈。这个曾经只会记账的孤女,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成为系统的支柱之一。
“系统需要的不止是我。”陆弘温和地说,“需要沈元舟的军事才能,需要你的治理智慧,需要周文谦的文教之功,需要赵老四的监察之严,需要千千万万个王小虎、李秀姑、孙小五……系统是所有人的系统,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柳姐,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柳明漪打断他,“您必须回来。黑石堡的百姓等着您,讲武堂的学员等着您,我们……都等着您。”
陆弘笑了:“好,我一定回来。”
两人沉默片刻,柳明漪忽然说:“寨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吧。”
“您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柳明漪望着星空,“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我们早就可以找个地方隐居。如果是为了权力,您也不是贪权之人。到底是什么,让您愿意冒这么多险,吃这么多苦?”
陆弘想了想,缓缓道:“起初,确实只是为了活下去。但后来,看到沈元舟这样的老兵,本该安度晚年,却要跟着我拼命;看到王小虎这样的少年,本该无忧无虑,却要扛起刀枪;看到赵老栓这样的百姓,本该安居乐业,却要被欺压盘剥……我就想,能不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世道?”
他指着堡内:“在这个世道里,老兵不会白死,少年有路可走,百姓有冤可申。在这个世道里,努力有回报,规则讲公平,明天有希望。这个世道,可能永远达不到完美,但值得我们去追求。”
“这就是系统征途?”柳明漪轻声道。
“对。”陆弘点头,“系统征途,不是要建立一个完美无缺的乌托邦,而是要建立一个不断向好的正循环。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一代人做不到,就两代人;两代人做不到,就三代人……总有一天,王小虎的孙子,能活在一个我们想象不到的好世道里。”
柳明漪眼睛湿润了:“我明白了。”
“所以,”陆弘看着她,“无论我在不在,系统都要继续走下去。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理想,是所有人的希望。”
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回去睡吧。”陆弘说,“明天还要早起。”
“寨主也早点休息。”
柳明漪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陆弘,保重。”
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陆弘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放心。”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这一刻,没有寨主和总管,只有两个为了共同理想而奋斗的战友。
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