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十七,苍山道。
沈元舟站在一处山脊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下方峡谷。苍山道是连接三江平原南部与沿海城邦的重要商路,全长约三十里,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蜿蜒穿过。
此刻,谷道中段的一处转弯处,明显有新设的路障——粗大的原木横在路中,两侧山坡上有简易的工事。
“就是那里。”沈元舟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赵小虎说,“看出什么来了?”
赵小虎是特别参谋小组的成员,战术推演第一名。他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然后说:“路障设置很专业,不是随便扔几根木头。你看,原木之间用铁链连接,强行冲撞很难撞开。两侧山坡上的工事呈犄角之势,可以交叉火力覆盖整段路。”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工事里有人影晃动,我数了数,大约四十人。但应该不止这些,峡谷这么长,他们肯定在其他地方还有埋伏。总兵力估计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之间。”
钱进也看了看,补充道:“他们的装备不错。我看到至少有十架弩机,弓弩手都藏在工事后面。还有,工事前面有陷坑和绊马索的痕迹,虽然做了伪装,但新土的颜色不一样。”
沈元舟满意地点头:“观察得很仔细。这就是讲武堂教你们的东西——不只看表面,要看细节,要分析背后的意图。”
他转向身后的百人队和十名参谋学员:“都听到了?对方不是乌合之众,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现在,制定作战方案。”
十名参谋学员立刻围成一圈,摊开地图,开始讨论。
孙守业先发言:“强攻不行。峡谷狭窄,兵力展不开,强攻等于送死。我建议用火攻。现在是初夏,草木干燥,可以用火箭引燃两侧山坡,逼他们出来。”
李敢当摇头:“火攻风险太大。万一风向变了,烧到自己人怎么办?而且火势蔓延可能失控,整条苍山道都会被烧毁,以后商队还怎么走?”
“那就用烟攻。”另一个学员说,“收集湿柴,在下风口点燃,用烟熏他们。人在浓烟里撑不了多久。”
“也不行。”赵小虎说,“峡谷有穿堂风,烟很难聚集。而且对方有工事掩护,烟攻效果有限。”
讨论陷入僵局。
沈元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学员们自己思考,自己争论,在碰撞中产生最佳方案。
终于,钱进开口了:“我有个想法,可能有点冒险。”
“说。”
“声东击西,中心开花。”钱进指着地图,“对方的主力肯定集中在路障附近。我们可以派一支小部队佯攻路障,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同时,主力绕到峡谷上游,利用绳索和钩爪从悬崖上下去,直接攻击他们的后方。”
他继续说:“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他们的营地设在一个山洞里。山洞离路障大约一里,中间有一段相对平缓的坡地。如果我们能悄无声息地摸到山洞附近,突然发起攻击,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必乱。”
孙守业提出疑问:“怎么保证悄无声息?悬崖那么陡,下去的时候万一有人失手,或者工具碰撞发出声音,就暴露了。”
“用工程兵的炸药。”钱进说,“不是用来炸人,是用来制造噪音。在佯攻开始的同时,在峡谷下游也引爆炸药,制造我们要从下游进攻的假象。这样,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到两个方向,我们从上往下摸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注意头顶。”
学员们眼睛一亮。
沈元舟终于开口:“计划不错,但有三个问题。第一,悬崖攀登的风险,怎么控制?第二,炸药引爆的时机,怎么掌握?第三,万一对方在山顶也有哨兵,怎么办?”
钱进早有准备:“第一,攀登风险,我们可以用双保险。每个人腰上系安全绳,崖顶有人固定,万一失手也不会掉下去。第二,炸药引爆时机,用信号弹协调。看到红色信号弹,下游引爆炸药;看到绿色信号弹,上游开始下降。第三,山顶哨兵,我们可以先派侦察兵清除。”
他看向沈元舟:“沈教头,我申请带侦察小队,先上去清除哨兵。”
沈元舟看着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眼中闪过赞赏:“准了。你带五个人,现在出发。两个时辰后,无论成不成功,都要发信号。”
“是!”
钱进选了五个身手最好的士兵,换上深色衣服,脸上涂了泥灰,悄然向山顶摸去。
沈元舟则开始部署其他兵力。
“赵小虎,你带三十人,负责下游佯攻。不需要真打,只要制造声势,吸引注意力。记住,安全第一,别硬冲。”
“孙守业,你带二十人,负责下游炸药引爆。位置要选好,既要让敌人听到,又不能伤到自己人。”
“李敢当,你带工程兵和剩余的人,准备攀登装备。等钱进清除哨兵后,立刻行动。”
“明白!”
两个时辰后,黄昏时分。
山顶传来三声鸟叫——这是钱进约定的信号,表示哨兵已清除,可以行动。
沈元舟立刻下令:“发射红色信号弹!”
一支红色的火箭冲天而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下游峡谷,孙守业看到信号,下令:“引爆!”
“轰隆——!”
一声巨响在山谷中回荡,碎石乱飞,烟尘弥漫。虽然离路障还有一段距离,但声势足够吓人。
路障附近的武装分子果然被惊动。有人从工事里探出头张望,有人大声呼喊,队伍出现骚动。
就在这时,第二支绿色信号弹升起。
上游悬崖,李敢当看到信号,下令:“下降!”
二十名士兵腰系绳索,手持钩爪,开始从悬崖上缓缓下降。工程兵们则用绞盘控制绳索,确保安全。
悬崖约三十丈高,下降过程用了约一刻钟。这段时间里,下游的佯攻部队不断制造动静——呐喊、敲锣、发射弩箭,让敌人以为主攻方向在下游。
当最后一名士兵安全落地时,天色已经全黑。
沈元舟亲自带队,五十名精锐悄无声息地向山洞营地摸去。
山洞前,几个守卫正在烤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后方摸上来。
“弩箭准备。”沈元舟低声下令,“一轮齐射,然后冲锋。留几个活口。”
“是!”
十架弩机同时瞄准。
“放!”
“咻咻咻——”
弩箭破空而去,守卫应声倒地。
“冲!”
沈元舟一马当先,挥刀冲进山洞。士兵们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
山洞里一片混乱。武装分子们正在吃饭,听到外面的动静,还没来得及拿武器,就被冲进来的陆家寨士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对方一百二十人,被射杀三十余人,俘虏六十余人,剩下的趁乱逃入山林。陆家寨方面,只有三人轻伤。
沈元舟让士兵清点战利品,自己则审讯俘虏。
“你们是什么人?”沈元舟问一个被俘的小头目。
小头目梗着脖子不说话。
“硬气?”沈元舟冷笑,“那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陆家寨的。”小头目终于开口,“要杀要剐,随你便!”
“杀你容易。”沈元舟说,“但我想知道,是谁指使你们劫我们的商队?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小头目犹豫了。
沈元舟看出他的动摇,继续施压:“你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土匪。是韩家?还是慕容家?或者是其他势力?”
小头目咬了咬牙,终于说:“是……是‘黑虎寨’。”
“黑虎寨?”沈元舟皱眉,“没听说过。”
“是新成立的。”小头目说,“寨主叫王黑虎,原来是韩家的一个校尉。韩冲兵败后,他带了一百多人逃进山里,占山为王。后来陆续有些散兵游勇加入,现在有三百多人。”
“他为什么要劫我们的商队?”
“缺钱缺粮。”小头目说,“山里日子苦,兄弟们要吃饭。听说陆家寨的商队有钱有货,就……”
沈元舟追问:“只是劫财?还是有别的目的?”
小头目眼神闪烁。
沈元舟猛地一拍桌子:“说!”
“是……是有人指使。”小头目被吓到了,“十天前,有个人来找寨主,给了五百两银子,说只要我们劫了陆家寨的商队,以后还有重谢。”
“什么人?”
“不知道,蒙着面。但听口音,像是江阳那边的人。”
沈元舟和赵小虎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张谦的情报——韩家内部分裂,主战派可能想用这种方式激化矛盾,破坏停战。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说……说让我们把事情闹大,最好多杀几个人,让陆家寨以为是慕容家干的,或者以为是韩冲干的。总之,要让陆家寨出兵报复,把事情搞乱。”
沈元舟脸色阴沉。
好毒的计策。如果陆家寨真的大举出兵报复,无论是打慕容家还是打韩家,都会打破现在的平衡,让局势失控。
而躲在幕后的黑手,就可以趁机渔利。
“你们寨子在哪?”沈元舟问。
“往南二十里,黑风岭。”小头目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寨主说了,就算官兵来剿,也能守三个月。”
沈元舟不再多问,让人把俘虏押下去。
“沈教头,现在怎么办?”赵小虎问,“是回黑石堡汇报,还是……”
“黑虎寨必须剿灭。”沈元舟斩钉截铁,“但强攻不行,得用计。”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黑风岭的位置:“你们看,这里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上山。强攻确实难。但我们可以用他们对付我们的方法,反过来对付他们。”
“您是说……内应?”
“对。”沈元舟说,“刚才那六十多个俘虏,就是我们的内应。”
钱进不解:“他们会愿意帮我们?”
“威逼利诱。”沈元舟说,“告诉他们,帮我们打下黑虎寨,可以免罪,还可以分战利品。不帮,就以劫掠商队、杀害无辜的罪名处死。他们自己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不需要他们真打,只要他们带路,帮我们混进山寨就行。剩下的,我们自己解决。”
计划很快制定出来。
沈元舟从俘虏中挑选了十个性情懦弱、看起来容易控制的,向他们许诺:只要带陆家寨的人混进黑虎寨,里应外合,事成之后不但免罪,每人还能分二十两银子。
十个人中,有八个答应了。
剩下的两个,被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当晚,沈元舟带着八十名精锐,在八个俘虏的带领下,连夜向黑风岭进发。
赵小虎则带着剩余的人,押送其他俘虏和战利品返回苍山道,等待消息。
山路崎岖,夜行艰难。
但沈元舟知道,兵贵神速。黑虎寨的人逃回去后,一定会报信。如果等他们做好准备,再打就难了。
必须趁他们惊魂未定,一举拿下。
子夜时分,队伍抵达黑风岭脚下。
从山下望上去,山寨建在半山腰,灯火通明,显然已经加强了戒备。
“沈教头,现在怎么办?”带路的俘虏问,“寨门肯定关了,进不去。”
沈元舟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问:“除了正门,还有别的路吗?”
“有……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很陡,但能绕到山寨后面。”俘虏说,“不过那里也有哨卡,平常两个人守着。”
“带我们去。”
在俘虏的带领下,队伍绕到山寨后方。果然,一处险要的山口,有个简易的哨卡,两个守卫正在打盹。
“钱进。”沈元舟低声说。
钱进会意,带着两个身手好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摸上去。片刻后,两个守卫被解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怎么进寨?”沈元舟问俘虏。
俘虏指着悬崖上垂下的几根绳索:“那是寨里人上下用的。平时收上去,但今晚……可能没收。”
沈元舟抬头看了看,悬崖约十丈高,绳索确实垂在那里。
“你第一个上。”沈元舟对那个俘虏说,“上去后,发信号。如果是陷阱,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俘虏脸色发白,但不敢违抗,只好抓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根绳索。
一刻钟后,山顶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声——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上!”沈元舟下令。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攀爬而上。沈元舟亲自殿后,最后一个上去。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不远处就是山寨的后墙。墙不高,只有一丈多,翻过去不难。
八个俘虏都被控制住了,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沈元舟清点人数,八十人全部安全上来。
“按计划行动。”他低声下令,“钱进,你带二十人去粮仓放火;赵小虎(注:此处应为笔误,赵小虎未同行),孙守业,你带二十人去军械库;李敢当,你带二十人控制寨门;我带剩下的人,直扑王黑虎的住处。”
“记住,尽量抓活的,特别是王黑虎。要问出指使者的身份。”
“是!”
队伍分头行动。
山寨里一片寂静,大多数人已经睡了。只有巡逻队偶尔走过,但警惕性不高——他们大概没想到,敌人会从后山悬崖爬上来。
沈元舟带着二十人,摸到山寨中央最大的一处房子。这里应该就是王黑虎的住处。
门口有两个守卫,正在打哈欠。
沈元舟做了个手势,两名弩手同时瞄准。
“咻咻——”
守卫应声倒地。
“冲!”
沈元舟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一个彪形大汉正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去抓床头的刀。但他慢了一步,沈元舟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王黑虎?”沈元舟问。
大汉盯着沈元舟,眼中充满震惊:“你们……你们怎么上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沈元舟冷冷地说,“现在,我问,你答。答得好,活;答不好,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喊杀声。
粮仓方向燃起大火,军械库方向传来爆炸声,寨门方向响起厮杀声。
王黑虎脸色煞白。
他知道,山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