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十一,清晨。
慕容家的船队在天亮前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黑石堡上下都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堡内医馆,陈石头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医馆简陋的屋顶,然后闻到浓烈的草药味。他想动,却发现全身像是散了架,尤其是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指挥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陈石头勉强转过头,看到水生守在床边,眼圈发红。
“水……生……”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指挥你别动!”水生连忙按住他,“郎中说了,你腹部那矛伤得很深,差点伤到肠子。缝了三十多针,至少要卧床一个月。”
陈石头闭上眼睛,缓了缓神,然后问:“堡……怎么样了?”
“守住了!”水生激动地说,“韩冲撤兵了!寨主带着援军来了,还跟慕容家签了停战协议!我们赢了!”
赢了?
陈石头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问:“伤亡……多少?”
水生的表情黯淡下来:“阵亡八十七个兄弟,重伤五十三个,轻伤的……数不过来。王大山带人去求援,现在还没回来。西墙塌了,堡内很多房子也被火箭烧了。”
陈石头沉默。
八十七条人命。每一个名字他几乎都能叫出来。赵四、钱五、孙六、李七……都是跟着他从陆家寨来的老兵,或者在黑石堡新招募的本地青壮。
“名单……给我。”他说。
水生犹豫:“指挥,你现在需要休息……”
“给我。”陈石头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水生只好从旁边的桌上拿来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陈石头接过竹简,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每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心就抽痛一下。看到最后,他的手在颤抖。
“指挥……”水生哽咽,“兄弟们走得值。我们守住了堡,保护了一千多百姓。百姓们都说,咱们陆家寨的兵,是天底下最好的兵。”
陈石头摇摇头,把竹简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水生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天堡墙上那些惨烈的画面,想起那些倒下的战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过了很久,陈石头才平复情绪,睁开眼睛:“寨主在哪?”
“在议事厅,正在开战后总结会。”水生说,“沈教头和柳总管都在。”
“扶我过去。”
“可是郎中说了……”
“扶我过去。”陈石头重复道,眼神坚定。
水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找来一副简易担架,和另一个守备队员一起,把陈石头抬往议事厅。
议事厅里,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
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坐在主位,下面坐着黑石堡的各级军官、后勤主管、医官,以及从本寨赶来的讲武堂学员代表。
“……综上所述,黑石堡防御战,我方以三百守军对抗韩家三千五百人,坚守两天一夜,最终在援军配合下击退敌军。”柳明漪正在做数据总结,“此战暴露出的问题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情报预警不足。韩家大军抵达前,我们只提前半天得到消息,导致准备仓促。”
她翻到下一页:“第二,物资储备不足。箭矢、滚油、擂石等防御物资,在第二天中午就已耗尽。如果没有百姓自发支援,战斗可能提前结束。”
“第三,医疗体系薄弱。”医官苏婉补充道,“重伤员太多,医馆人手不足,药品短缺。很多伤员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伤情恶化。”
“第四,预备队使用不当。”沈元舟沉声说,“民兵预备队上墙太晚,而且缺乏训练,在近战中伤亡惨重。应该更早让他们参与防御,但前期只承担搬运等辅助工作。”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弘接过话头,“我们缺乏应对大规模正规军攻城的经验。韩冲这次的打法很正规:投石机轰击、弓箭压制、步兵登城、轮番进攻。而我们之前的防御经验,主要来自对抗流民和土匪。这是完全不同的战斗。”
他环视众人:“这次能守住,有三个关键因素:第一,陈石头指挥得当,充分利用了地形和工事;第二,守军士气高昂,死战不退;第三,特种部队在敌后行动成功,烧了韩家粮仓,动摇了敌军军心。”
“但我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陆弘的声音低沉下来,“八十七人阵亡,五十三人重伤,其中很多人可能会终身残疾。这个代价,我们必须记住。”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水生和另一个队员抬着陈石头进来。
“石头!”陆弘立刻起身,“你怎么来了?伤这么重,应该在医馆休息。”
陈石头被扶到椅子上坐下,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寨主,我是黑石堡守备指挥,战后总结会,我不能缺席。”
陆弘看着他,点点头:“好。你来得正好,说说你的看法。”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这次防守,我们犯了几个错误。第一,我低估了投石机的威力。西墙那段修补过的墙体,应该提前加固,而不是等敌军开始轰击才临时补救。”
“第二,我在兵力分配上存在问题。”他继续说,“西门压力最大,我应该在那里放更多兵力,而不是平均分配。结果西门几次差点被突破,西墙反而因为敌军主攻那里,承受了过多压力。”
“第三,我没有充分利用民兵。”陈石头看向沈元舟,“沈教头说得对,民兵上墙太晚。他们确实缺乏训练,但让他们在墙下看着战友死战,对他们的士气打击更大。应该更早让他们参与,哪怕只是负责传递物资、救助伤员,也能让他们感觉自己是战斗的一部分。”
“第四……”陈石头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有做好伤亡管控。很多兄弟的死,其实是可以避免的。比如在敌军箭雨覆盖时,我下令隐蔽,但有些兄弟因为紧张或者没听清命令,没有及时躲进掩体。这说明平时的训练还不够,战时指令传达也不够清晰。”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苏婉连忙上前:“陈指挥,你必须回去休息了。”
“等等。”陈石头摆手,看向陆弘,“寨主,我还有最后一个建议。”
“你说。”
“黑石堡的位置很重要,但现在的堡防体系有缺陷。”陈石头说,“三面环山,一面靠江,听起来易守难攻,但实际上,环山的那三面,山势不够陡峭,敌军可以轻易接近。而靠江的那面,虽然江面是天然屏障,但如果敌人有水军,就成了最大的弱点。”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建议,在黑石堡的基础上,扩建一个更大的要塞。不仅要加高加厚堡墙,还要在周围的山上修建哨塔和棱堡,形成立体防御体系。江边要修建码头和水寨,组建我们自己的水军。只有这样,黑石堡才能真正成为三江平原北方的铁壁。”
陆弘认真听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沈元舟也点头:“石头说得对。这次韩冲没有水军,所以江面是安全的。但如果下次来的是慕容芷,她可是有水军的。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扩建要塞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柳明漪提出实际问题,“我们现在刚打完仗,人力紧缺,物资也不足。”
“可以分阶段进行。”陈石头说,“第一步,修复和加固现有堡墙;第二步,在山头修建哨塔;第三步,扩建江边码头;第四步,组建水军。每一步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进度。”
陆弘思考片刻,做出决定:“好,就按石头说的办。黑石堡防御战证明,这里确实是一个战略要地。我们要把它建成真正的北方铁壁。”
他看向陈石头:“不过,扩建工程需要一个总负责人。石头,你愿意承担这个任务吗?”
陈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愿意!”
“但你伤还没好。”陆弘说,“这样,你先养伤一个月。这期间,由沈兄暂代工程总指挥,柳姐负责后勤保障。等你能下地了,再正式接手。”
“是!”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时辰,详细讨论了战后重建的各项事宜:阵亡将士抚恤、伤员安置、堡墙修复、物资调配、新兵招募、训练计划……
等到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
众人陆续离开,议事厅里只剩下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和陈石头。
陆弘走到陈石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你这次做得很好。黑石堡能守住,你是首功。”
陈石头摇头:“功劳是大家的。那些阵亡的兄弟,才是真正的功臣。”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陆弘郑重地说,“我们会建立一个纪念碑,把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刻在上面,让后人永远记住他们。”
沈元舟忽然说:“对了,王大山他们还没回来。”
陆弘脸色一沉:“已经两天了。按理说,他们顺江而下,应该昨天就能到本寨。就算路上遇到情况,今天也该有消息了。”
柳明漪担忧道:“会不会出事了?江上水匪很多,而且韩家军虽然退了,但沿途可能还有残兵。”
“派人沿江搜索。”陆弘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气喘吁吁:“寨主!王大山他们回来了!”
“在哪?”
“在码头!他们……他们还带回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