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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陆家寨后山的荒坡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火把在晨雾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张沾着露水的脸。

人群最前面,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并排站立。他们身后,是匠作营周大牛、农事小组老周和石头、守备队小队长、讲武堂毕业生赵小五和钱大有,以及王家庄和李家村的代表。

更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有寨民,有附属村落的壮劳力,有守备队士兵,有匠作营学徒,还有自发来看热闹的妇孺孩子。

今天,是“青山计划”正式开工的日子。

陆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事先选定的位置——那是一处坡度约二十度、土质相对坚实的山坡。他接过周大牛递过来的一把新打的铁镐,镐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青山计划,第一片示范梯田,就从这里开始。”

他高举铁镐,然后用力挥下。

“铛!”

镐头深深嵌入泥土,挖起第一块草皮。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开工!”

随着一声令下,人群迅速分散开来,按照事先分好的小组开始工作。

第一组是“清理队”,由守备队士兵和附属村落的壮劳力组成,负责砍伐灌木、清除杂草、挖除树根。这是最费力气的活儿,需要强壮的体力和坚韧的意志。

第二组是“测绘队”,由农事小组和讲武堂毕业生组成。石头拿着简陋的水平仪——一个装了水的木槽,中间浮着一根刻度的木尺——开始测量坡度,确定每一层梯田的高度和宽度。赵小五和钱大有则带着皮尺和木桩,按照石头的指示,在地上打桩拉线,标出梯田的轮廓。

第三组是“石料队”,由匠作营的石匠和学徒组成。他们在不远处选了一处岩石裸露的地方,开始开采石料。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很快响彻山谷。

第四组是“后勤队”,由柳明漪统筹司的女子和医疗队的人组成。她们在山坡下搭起了简易的棚子,支起大锅,开始烧水、煮饭、准备工具和药品。

整个工地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各个部件已经开始运转。

陆弘没有离开,而是换上粗布衣服,加入了清理队。

沈元舟见状,也脱下外袍,拿起一把斧头。

“寨主,沈教官,你们……”旁边的小队长想劝阻。

“别废话,干活。”沈元舟一斧头砍向一丛灌木,“当兵的要带头。”

柳明漪本来也想加入,但被陆弘拦住了:“明漪,你的战场在统筹调度上。让数据流动起来,比多挖几方土更重要。”

柳明漪点点头,回到后勤棚,摊开表格,开始记录各组的进度、人力分配、物资消耗。

工地上热火朝天。

清理队的进度最快。那些灌木和杂草在斧头和镰刀下纷纷倒下,露出黄褐色的土壤。但挖树根是个麻烦活儿——有些老树的根扎得深,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撬出来。

“嘿哟!嘿哟!”

号子声此起彼伏。汗水浸湿了衣服,在清晨的凉意中蒸腾起白雾。

王老汉虽然年纪大了,但干起活来不输年轻人。他带着王家庄的三十个壮劳力,专门负责一片最茂密的灌木丛。

“都加把劲!”王老汉抹了把汗,“晌午前把这片清完,中午加餐!”

“好嘞!”

另一边,测绘队的进度遇到了难题。

石头发现,实际的地形比图纸上复杂得多。有些地方表面是土,下面却是碎石层;有些地方看似平整,测量后发现坡度不均匀。

“这里得调整。”石头指着图纸对赵小五说,“原计划这里建五步宽的梯田,但下面有暗沟,田埂打不稳。改成四步宽,把田埂往后移三步。”

赵小五点头,立刻带人重新打桩。

钱大有那边也遇到了问题:皮尺不够长。一百步的距离,需要分段测量,误差累积起来就大了。

“得做个更长的测量工具。”钱大有挠头。

一个讲武堂毕业生灵机一动:“用绳子!结绳记事,打上等距的结,不就是皮尺吗?”

“好主意!”钱大有立刻让人去找麻绳。

匠作营的石料开采相对顺利。周大牛带着老石匠,手把手教学徒们如何选石、如何开凿、如何修整。

“注意纹理!顺着纹理开,省力!”周大牛示范着,“修边的时候,锤子要轻,凿子要稳。梯田的田埂石不用太规整,但一定要平、要稳。”

一个学徒一锤下去,石头裂成了两半。

“用力过猛!”周大牛瞪眼,“这是砌田埂,不是打兵器!重新来!”

学徒红着脸,换了一块石头。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辰时末(上午九点)。

柳明漪敲响了挂在后勤棚边的铜锣。

“休息一刻钟!喝水!领干粮!”

人们放下工具,纷纷走向后勤棚。大锅里熬着小米粥,蒸笼里是杂粮饼子,还有咸菜和煮鸡蛋——这是开工第一天的特殊待遇。

“每人一碗粥,两个饼子,半个鸡蛋!”后勤队的女子们分发着食物,“吃完把碗放回筐里!”

人们或坐或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干了半天重活,这些简单的食物吃起来格外香甜。

王老汉端着碗,蹲在陆弘身边。

“陆寨主,这梯田……真能成吗?”他低声问,“俺老家那边的梯田,都是祖祖辈辈一点点修出来的。咱们这百十号人,想在冬天前修出一百亩,难啊。”

陆弘喝了口粥:“王伯,你老家修梯田,是一家一户单干,还是全村一起干?”

“那当然是一家一户……”王老汉说,“谁家有劳力,谁家就修点。有的修了三五年,才修出两三亩。”

“这就是区别。”陆弘说,“我们不是单干,是组织起来一起干。一百个人干一天,比十个人干十天效率高。而且我们有规划、有分工、有工具,不是盲目地干。”

他指着正在吃饭的人群:“你看,清理队只管清理,测绘队只管测量,石料队只管采石。各司其职,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叫‘分工协作’。”

王老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陆弘补充,“我们不是用蛮力,是用脑子。哪里该修多宽,哪里该加固,都是算出来的。科学种田,也包括科学修田。”

正说着,石头端着碗走过来,脸上沾着泥点。

“寨主,有个问题。”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按照原计划,这一百亩梯田分成五层,每层二十亩。但我测量发现,中段的土层最厚,适合修宽一些的梯田;上段和下段土层薄,还有碎石,不适合种土豆。”

“你的建议?”

“把中段的四十亩修成五步宽的大梯田,种土豆;上段三十亩修成三步宽,种耐旱的谷子;下段三十亩修成四步宽,种豆类——豆类能固氮肥田,改良土壤。”石头说得很流畅,显然思考了很久。

陆弘赞许地点头:“就按你说的办。种什么、怎么种,你是专家。”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休息结束,铜锣再次敲响。

下午的工作更有序了。有了上午的经验,各组的配合默契了很多。

清理队清出了大约十亩地的范围。裸露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虽然还粗糙不平,但已经能看出梯田的雏形。

测绘队完成了全部一百亩的测量和打桩。白色的石灰线在山坡上画出规则的阶梯形状,像给大山系上了腰带。

石料队开采出了第一批石料,堆成了小山。周大牛开始带人搬运石头,准备砌第一道田埂。

后勤队统计了半天的消耗:粮食三百斤,盐五斤,工具损耗(镐头磨损、斧头卷刃)七件,轻伤(割伤、砸伤)五人,已由医疗队处理。

柳明漪把这些数据记录在案,同时开始规划明天的物资调配:需要补充铁匠营打制新工具,需要从粮仓调拨更多粮食,需要准备更多伤药和绷带。

傍晚,酉时初(下午五点),收工铜锣敲响。

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他们看着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山坡,虽然还只是毛坯,但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层层梯田、庄稼茂盛的景象。

“明天继续!”赵小五大喊,“今天清理了十亩,明天目标十五亩!”

“好!”人群呼应。

下山路上,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是啊,这是在给自己修田呢!”

“听说修好了,寨子按出工分田,出工多的能多分!”

“那俺可得加把劲!”

陆弘、沈元舟、柳明漪走在最后。

“第一天,感觉如何?”陆弘问。

“比预想的顺利。”柳明漪说,“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工具损耗比预计快,轻伤人数偏多,伙食标准需要调整——干重活的壮劳力,两个饼子不够吃。”

“明天就调整。”陆弘说,“干重活的加一个饼子。工具损耗……让周大牛今晚加个班,带铁匠营赶制一批。”

沈元舟看着山下寨子里的炊烟:“寨主,你说,等这梯田修好了,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寨子改个名字了?‘陆家寨’,听着太小家子气。”

陆弘笑了:“等我们真正站稳脚跟,等这片山上梯田层层叠叠、粮食满仓的时候,再想改名的事。”

他回头望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山坡上,那些白色的石灰线在金光中格外醒目。

“这才刚刚开始。”他轻声说。

远处,学堂的钟声响起,提醒着寨民们晚餐时间到了。

但今天,很多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聚在寨子中心的空地上,兴奋地谈论着白天的见闻。孩子们围着大人,听他们讲怎么砍树、怎么挖根、怎么测量。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举着一块捡来的石头,对同伴说:“看!这是我从工地上带回来的!等梯田修好了,我也要去种地!”

他的母亲摸摸他的头:“好好读书,长大了用脑子种地,比用蛮力强。”

夜色渐深,寨子渐渐安静下来。

但匠作营的铁匠炉还亮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持续到半夜。

统筹司的油灯也亮着,柳明漪在灯下核算着明天的物资清单。

农事小组的屋子里,石头和老周趴在桌子上,修改着梯田的设计图。

守备队的营房里,赵小五和钱大有在油灯下写第一天的工作总结——这是陆弘要求的,每天都要复盘,找出问题,改进方法。

整个寨子,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

而在后山的荒坡上,月光洒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寂静中仿佛能听到种子在土壤里萌发的声音。

虽然种子还没有撒下,但希望,已经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