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雨水节气。
陆家寨的春耕正式开始了。南坡的梯田工程在腊月底抢出了第一批五十亩,此刻田里已经灌了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农人们赶着牛,扶着新式犁,一层层地翻耕。
农事小组长陈老四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个木喇叭,大声讲解:“都看好了!这新犁,犁头要放平,不能翘太高!牛往前走,人扶稳,一趟过去,土翻得又深又匀!”
老农们围在旁边,看得仔细。几个年轻人跃跃欲试,抢着要上手。
“让我试试!”
“我先来!”
陈老四笑骂:“急啥!排队!一人试两趟,不会的问!”
场面热闹。
不远处,陆弘和柳明漪在视察。看着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陆弘点头:“这五十亩梯田,是样板。只要今年收成好,明年不用催,所有人都会抢着要梯田。”
“陈老四现在可是红人。”柳明漪笑道,“昨天还有两个外村的老农,专门跑来问他新法。他讲得头头是道,还留人家吃饭。”
“这是好事。”陆弘说,“农事经验要传播出去,不能只捂着。对了,柳树村那边怎么样了?”
“派去的指导吏昨天传回消息,匪患已平,打死了三个,俘虏了七个。”柳明漪说,“村里人感激涕零,主动要求按咱们的规矩来。现在正在登记人口、划分田地,估计下个月就能纳入咱们的贡献点体系。”
“赵家庄的纠纷呢?”
“仲裁吏审了三天,昨天刚判。按咱们的法典,田产归赵老太爷的次子,但长子享有三分之一收益权。双方都服判,今天已经开始执行了。”柳明漪顿了顿,“不过赵家庄的庄主私下找仲裁吏,问能不能请咱们派人去他们那儿常驻,教他们‘法治’。”
陆弘笑了:“这是想抱大腿啊。可以答应,但条件要说清楚:咱们派人指导,他们得按咱们的规矩办事,而且每年要交一定的‘指导费’——可以用粮食或劳力抵。”
“明白。”柳明漪记下,“还有乌尔汗部落,已经安排到黑风山南麓了。林三报告说,他们带了一百二十人,其中青壮四十,马三十匹,牛羊若干。暂时还算安分。”
“让张魁去一趟。”陆弘想了想,“他是降将,懂怎么安抚降人。带上些粮食、药品,再带几个讲武堂学员,教他们基本的寨规和防御知识。告诉乌尔汗,只要守规矩,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张魁去……合适吗?”
“合适。”陆弘说,“他现在最需要证明自己。而且同是‘外来者’,他的话更容易让乌尔汗相信。”
柳明漪点头,又想起什么:“寨主,第二批讲武堂学员开课三天了,沈教官忙得脚不沾地。张魁要是再派出去,教官更不够了。”
“从第一批毕业生里提拔。”陆弘说,“赵小五现在怎么样?”
“他降为副队正后,反而更踏实了。”柳明漪说,“训练带队都很认真,手下那些老兵油子现在服他。前几天巡逻,还逮着两个想混进寨子的可疑分子。”
“那就让赵小五兼任讲武堂助教,教基础战术。”陆弘说,“另外,从守备队里挑几个有经验的老兵,轮流去讲武堂讲实战心得。理论结合实际,效果更好。”
两人正说着,沈元舟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寨主,出事了。”
议事厅。
沈元舟摊开一张地图,指着北线某处:“咱们派去北线的商队,在‘落鹰峡’以南三十里的‘野狐岭’被劫了。六辆马车,货物全丢,伙计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陆弘皱眉:“谁干的?韩家?慕容家?”
“都不是。”沈元舟摇头,“是土匪。但很奇怪,野狐岭一向太平,怎么突然冒出土匪?而且咱们的商队有十名护卫,都是守备队的老兵,装备精良,一般的土匪根本不敢动。”
“伤亡如何?”
“土匪死了七个,伤了不知道。咱们的人说,对方打法很凶,不怕死,像是……正规军伪装的。”沈元舟压低声音。
陆弘眼神一凝:“慕容家?”
“有可能。”沈元舟说,“慕容芷在落鹰峡跟韩家僵持,缺物资。劫咱们的商队,既能得货,又能试探咱们的反应。”
“商队运的什么?”
“主要是药材、布匹,还有一批新打的农具。”柳明漪翻看账本,“损失大概值五百两银子。”
“钱是小事,面子是大事。”陆弘沉思,“如果真是慕容家,咱们必须回应,否则以后商队没法走了。但如果不是慕容家,咱们贸然行动,可能中计。”
他看向林三:“你怎么看?”
林三这几天一直在分析北线情报,此时上前:“寨主,我查了最近一个月北线的异常调动。慕容家有一支约两百人的骑兵部队,三天前离开了主战场,去向不明。从时间和位置看,正好能在野狐岭作案。”
“但慕容芷为什么要劫咱们的商队?”柳明漪不解,“她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韩家,没必要再树敌。”
“也许不是慕容芷的意思。”林三说,“慕容家内部派系复杂。可能是某个将领自作主张,也可能是有人想嫁祸给慕容芷,挑拨咱们和慕容家开战。”
“谁最希望咱们和慕容家打起来?”沈元舟问。
“韩家。”陆弘和林三异口同声。
“韩冲刚跟咱们签了和约,转眼就玩阴的?”沈元舟怒道。
“和约只是废纸。”陆弘冷笑,“韩冲现在北线压力大,巴不得咱们和慕容家掐起来,他好坐收渔利。”
“那怎么办?”柳明漪问,“商队还走不走北线?”
“走,但要换方式。”陆弘起身,“第一,以后北线商队,护卫加倍,路线加密,定期更换。第二,派一支精锐小队,秘密前往野狐岭调查,弄清到底是谁干的。第三……”
他顿了顿:“给慕容芷写封信。”
“写信?”众人一愣。
“对,以我的名义。”陆弘说,“内容要客气,先问候,再提商队被劫的事,表示‘相信以慕容将军治军之严,麾下必无此等败类’,但请将军帮忙查查,是不是有人冒充慕容家行事。最后,附上一份礼物——五十套‘陆氏净肤皂’和一百套‘标准急救包’。”
柳明漪眼睛一亮:“这是……既给台阶,又送人情?”
“对。”陆弘点头,“如果真是慕容芷的人干的,她看了信,会明白咱们不想闹大,送的礼也能弥补损失。如果不是她的人干的,她会感激咱们给她澄清的机会,而且礼物能让她看到咱们的诚意。”
沈元舟皱眉:“可要是她以为咱们软弱呢?”
“所以礼要送得巧妙。”陆弘说,“净肤皂和急救包,是医疗物资,在战场上能救命。她收了,就是欠咱们人情。而且,这些东西好用,她的士兵用了,就会传开——这就是最好的宣传。”
“高明。”林三赞叹。
“信谁去送?”柳明漪问。
“阿树。”陆弘说,“他机灵,懂分寸。带两个人,扮成商队,直接去慕容芷大营。记住,态度要不卑不亢,礼数要周到。”
“是。”林三领命。
“另外,”陆弘补充,“野狐岭的调查小队,让赵小五带队。他需要更多历练。张魁从乌尔汗部落回来后,也让他去北线转转,摸摸情况。”
沈元舟有些担心:“赵小五单独带队,行吗?”
“不行也得行。”陆弘说,“人才是摔打出来的。你派两个老成的人辅助他,但决策让他自己做。对了,把张魁之前用的那把‘陆二式’腰刀给他,算是鼓励。”
“好。”
任务分派下去,众人各自忙碌。
陆弘独自留在议事厅,看着地图上的野狐岭,陷入沉思。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韩家、慕容家、陆家寨,三方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这也是系统的试炼场——在复杂的外部环境中,如何用规则、智慧和实力,杀出一条路。
两天后,讲武堂训练场。
第二批五十名学员列队站立,清一色的年轻面孔,眼神里充满朝气和渴望。
沈元舟站在台上训话:“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讲武堂第二期学员!在这里,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杀人技,更是保境安民的本事!第一课:纪律!”
他指向旁边一根旗杆:“看到那旗了吗?旗在,人在;旗倒,人亡!在战场上,纪律就是命!”
学员们挺直腰板。
赵小五站在队列前,有些紧张。他今天第一次以助教身份上课,教的是“小队战术基础”。沈元舟给他压阵,但要求他自己讲。
“现在,请赵助教讲解‘三人战斗小组’。”沈元舟说。
赵小五深吸一口气,走到沙盘前:“三人战斗小组,是咱们守备队最基本的战术单位。一人主攻,一人掩护,一人警戒。三人要互相配合,互相掩护,像一个人的三只手……”
他讲得有些磕巴,但条理清晰。学员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赵助教,如果主攻的人受伤了怎么办?”
“那就掩护的人顶上去,警戒的人接替掩护。”赵小五答,“所以每个人都要会所有位置。”
“那要是敌人从后面来呢?”
“警戒的人负责后面,同时呼叫支援。”赵小五说,“所以小组不能离大部队太远。”
问答间,赵小五渐渐放松,越讲越顺。沈元舟在旁边看着,微微点头。
课间休息时,一个学员凑过来:“赵助教,听说您前几天带小队去黑风山剿匪了?能讲讲吗?”
其他学员也围过来,眼神热切。
赵小五犹豫了一下,看向沈元舟。沈元舟点头:“讲吧,但别吹牛。”
赵小五便讲了那天的经历,从如何部署,到如何遇伏,再到如何反杀。讲到张魁最后反戈一击时,他顿了顿:“那天我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关键时刻,你得相信你的弟兄。因为你的命,可能就在他手里。”
学员们若有所思。
“那后来张教官怎么样了?”有人问。
“戴罪立功,现在在服苦役,但寨主给了他机会。”赵小五说,“咱们寨子,讲规矩,但也给人改过的机会。只要心向寨子,寨子就不会亏待你。”
这话说得真诚,学员们纷纷点头。
沈元舟走过来,拍拍赵小五肩膀:“讲得不错。下午的野外训练,你带队。”
“是!”赵小五挺胸。
远处,陆弘和柳明漪站在树荫下看着。
“小五成长了。”柳明漪轻声说。
“嗯。”陆弘点头,“系统要运转,不能只靠咱们几个。得有更多的赵小五、张魁、陈老四……各行各业,各司其职,这盘棋才能活。”
“对了,乌尔汗部落那边,张魁传回消息了。”柳明漪说,“乌尔汗很感激,说愿意遵守寨规。但他提了个请求:想送他儿子来讲武堂学习。”
“可以。”陆弘说,“但告诉他,进了讲武堂,就是普通学员,没有特权。学得好,有出路;学不好,照样淘汰。”
“明白。”
两人正说着,一个守备队员匆匆跑来:“寨主,柳司长,梯田那边出事了!”
南坡梯田。
一群人围在田埂上,吵吵嚷嚷。陈老四被围在中间,满脸是汗。
“怎么回事?”陆弘分开人群。
陈老四像看到救星:“寨主,您可来了!这、这田里挖出东西了!”
陆弘低头一看,田里翻开的泥土中,露出一截森白的骨头。看形状,像是人的腿骨。
“不止这一处。”陈老四指着旁边几块田,“那边也挖出几块,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片,上面隐约有纹路。
陆弘接过,仔细辨认。铁片像是什么器物的残片,纹路古朴,不像近代的东西。
“这是……古物?”柳明漪凑过来看。
“可能是古墓。”陆弘皱眉,“梯田选址时,没发现这里有墓葬啊。”
“以前这儿是荒坡,没人动过土。”陈老四说,“这下麻烦了,挖了人家的坟,不吉利啊。工人们都不敢干了,说要请法师做法事。”
陆弘环视四周,工人们果然都躲得远远的,脸上带着恐惧。
乱世之人,迷信尤甚。挖坟掘墓,在他们看来是要倒大霉的。
“先停工。”陆弘说,“把挖出来的骨头和物件都收好,我去请苏医官来看看。”
苏婉很快赶到。她检查了骨头,又看了铁片,沉吟道:“骨头有些年头了,至少几十年。铁片……我看不懂,但不像陪葬品,倒像是……兵器残片?”
“兵器?”陆弘接过铁片,对着阳光细看。纹路隐约像某种兽形,但锈蚀严重,难以辨认。
“不管是什么,先妥善安置。”陆弘说,“陈老四,你带人把挖出来的骨头收拾好,找个地方暂时存放。工人们先放假半天,工钱照发。我去查查这地方的来历。”
回到寨子,陆弘翻找档案。陆家寨建寨不过十余年,之前的记载很少。问几个老人,都说南坡一直是荒坡,没听说有坟。
“会不会是古战场?”沈元舟猜测,“三江平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地下埋点尸骨不奇怪。”
“可能。”陆弘点头,“但这事得处理好,否则影响人心。”
正商量着,林三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他在查野狐岭劫案时,偶然听一个老猎户说,南坡在五十年前,曾是一处古堡遗址,后来毁于战火,慢慢荒废了。
“古堡?”陆弘心中一动,“走,去看看。”
众人再次来到南坡。这次,陆弘让人在挖出骨头的地方往下深挖。果然,在五尺以下,挖出了夯土墙基和大量碎砖瓦。
“真是古堡。”沈元舟蹲下查看,“规模不小啊。”
陆弘看着那些墙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墙基,能不能利用起来?
梯田需要稳固的田坎,如果用这些古墙基做基础,既结实,又省料。而且,古堡遗址往往有完善的排水系统,稍加改造,就能用于梯田灌溉。
他把想法一说,沈元舟和柳明漪都愣了。
“寨主,这可是坟地啊……”柳明漪小声说。
“不是坟地,是遗址。”陆弘说,“尸骨可能是当年战死的士兵,咱们把他们好好安葬,立个碑,也算告慰英灵。然后利用遗址的基础设施,把梯田建得更好。这样既尊重了死者,又惠及了生者,不是两全其美?”
沈元舟想了想:“有道理。而且,古堡的防御工事,说不定还能改造利用。南坡地势高,如果在这里建个哨塔,视野极好。”
“对!”陆弘拍手,“就这么办。明天开个会,跟工人们讲清楚。愿意继续干的,工钱加三成。不愿意的,不勉强,调去别处。”
“那野狐岭的事……”林三问。
“先按计划进行。”陆弘说,“阿树已经去送信了,赵小五的调查小队也出发了。等有了结果,再定下一步。”
傍晚,陆弘站在南坡上,看着夕阳下的梯田轮廓。
一层层的田埂,像大地的阶梯,向上延伸。更远处,是苍茫的群山和蜿蜒的沧澜江。
这个小小的寨子,正在历史的尘埃上,建造新的秩序。
而秩序之下,是无数人的汗水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