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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韩军大营西南角。

四架抛车已经就位,比昨天试射时多了一架。墨师傅站在主抛车旁,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准备工作。他今早特意检查了所有火药弹——十枚,每枚都按照他的吩咐减少了装药,引信也做了调整。

韩冲在亲兵簇拥下走来,独眼扫过整齐排列的抛车和弹药,满意地点点头:“墨师傅,今日试射最大装药量,我要看到真正的威力。”

“将军,”墨师傅拱手,“最大装药风险极高,抛车结构可能承受不住,万一炸膛……”

“本将只要结果。”韩冲打断他,“开始吧。”

墨师傅心中叹息,知道已无退路。他示意徒弟们将第一枚“最大装药”的火药弹抬上抛车——这枚弹标记着特殊的符号,实际装药只有九斤,但对外宣称十二斤。

“目标,三百步外土墙!”墨师傅高声下令,“装弹!”

火药弹被小心地放入皮兜。墨青检查引信,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里面动了手脚。

“角度调整,三百步!”

“调整完毕!”

墨师傅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放!”

绳索砍断,抛臂扬起。沉重的火药弹呼啸飞出,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紧随。

弹体准确地落在土墙靶子前约二十步处——这是墨师傅故意调整的角度,让落点偏前。按照正常装药,二十步的距离依然能在土墙上造成可观破坏。

但……

“轰隆!”

爆炸声响起,烟尘弥漫。但烟尘散去后,土墙只被炸开一个小缺口,远不如昨日八斤装药的威力。

韩冲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十二斤装药,威力还不如昨日八斤?”

墨师傅镇定回答:“将军,落点偏差二十步,距离太远,威力自然减弱。且土墙经过昨日轰炸,结构已松散,难以体现真实威力。”

“那就打准点!”韩冲不悦,“下一发,必须命中靶心!”

“是。”墨师傅低头应道。

第二发准备。这一次,墨师傅亲自调整角度,瞄准靶心。但他暗中将抛车的一个紧固螺栓松了半圈——这会导致抛臂在发力瞬间有微小偏移,精度下降。

“放!”

第二发火药弹飞出。弧线略偏,落在靶子左侧五步处。

“轰!”

爆炸声依旧,土墙被炸塌一片,但破坏范围明显小于预期。而且这次爆炸后,抛车本身发出不祥的“嘎吱”声——松动的螺栓导致结构应力异常。

韩冲的独眼眯了起来。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

他走到墨师傅身边,声音压低:“墨师傅,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墨师傅心中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将军何意?老夫只是按命令行事。”

韩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继续。把所有弹都试完。”

“将军,抛车需要检修,刚才那发……”

“我说,继续。”韩冲语气转冷。

墨师傅知道,韩冲起疑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每一发都“恰到好处”地偏离目标,或威力“恰巧”不足。当第八发试射时,那架螺栓松动的抛车终于支撑不住。

“嘎啦——轰!”

抛臂在发力瞬间断裂!火药弹被斜着抛出,只飞了百步就坠落在地,滚了几圈,引信熄灭——哑火了。

现场一片死寂。

韩冲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慢慢走到那架损坏的抛车前,弯腰捡起断裂的抛臂部件,仔细查看断裂面。

然后,他看向墨师傅:“螺栓是谁紧的?”

墨师傅心脏狂跳:“是……是老夫亲自检查的。”

“亲自检查?”韩冲举起那个部件,断裂处的螺栓孔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这螺栓,是松脱后又被重新拧紧的。而且,松脱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走到墨师傅面前,独眼中的寒光让墨师傅背脊发凉:“墨师傅,你是老匠人,应该知道抛车螺栓松动的后果。你是忘了紧,还是……故意没紧?”

气氛骤然紧张。周围的将领和亲兵都握紧了武器。

墨青和墨白脸色煞白,墨师傅却反而镇定下来。他挺直腰板,平静道:“将军若怀疑老夫,老夫无话可说。技术之事,总有意外。若是将军觉得老夫不堪用,老夫这就收拾行李离开。”

“离开?”韩冲冷笑,“你以为这里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挥手:“把墨师傅请到帐中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墨青、墨白,你们继续负责火药弹制作——我会派韩刚监督。”

“将军!”墨师傅急了,“他们还是孩子,手艺不精……”

“所以更需要锻炼。”韩冲转身,“带下去。”

墨师傅被两名亲兵“请”走。经过墨青身边时,他低声道:“按规矩做,别乱来。”

墨青含泪点头。

试射草草收场。韩冲回到中军大帐,召来幕僚和心腹将领。

“墨师傅有问题。”韩冲开门见山,“今天的试射,太巧了。每一发都出问题,不是偏就是威力和不足。还有那螺栓——老匠人会犯这种错误?”

幕僚沉吟:“将军的意思是,墨师傅被陆家寨收买了?”

“不一定。”韩冲摇头,“但肯定动摇了。那个陈三跟他说了什么,陆弘可能还递了话。工匠嘛,最看重手艺传承,陆家寨那套‘贡献点’、‘格物院’,对这种人吸引力很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杀了墨师傅?”

“暂时不能杀。”韩冲冷静分析,“火药弹还得靠他和他徒弟做。而且,如果他是故意削弱威力,说明他不想帮我们全力破寨——这反而可以利用。”

众将不解。

韩冲冷笑:“传令下去,就说试射成功,火药弹威力惊人,三日后总攻必破寨墙。让这个消息传到陆家寨耳朵里。”

“将军,这不是……”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韩冲道,“陆家寨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重点防范火药弹。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杀招不是火药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寨墙东南角:“这里,地下。”

“地下?”

“我早就派了一支工兵队,从三里外开始挖地道。”韩冲独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已经挖了半个月,现在应该快到寨墙下了。火药弹是佯攻,吸引他们注意力。等地道挖通,埋上几百斤火药,轰——寨墙从内部崩塌,看他们还怎么守!”

众将恍然大悟,纷纷赞叹。

“地道还有两天就能挖到预定位置。”韩冲计算着,“所以总攻定在三日后。这两天,继续大张旗鼓地准备火药弹,让陆家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防御抛射上。”

“将军高明!”

“另外,”韩冲补充,“看紧墨师傅和他徒弟。他们若乖乖配合,破寨后可以留他们一命。若再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韩冲走到帐外,望向陆家寨方向。晨光中,寨墙的轮廓清晰可见,墙前新挖的壕沟和土垒像一道伤疤。

“陆弘啊陆弘,”他喃喃自语,“你有系统,我有诡计。就看谁的棋,下得更深了。”

陆家寨,寨墙上。

陆弘、沈元舟、柳明漪等人用望远镜全程观看了韩军的试射。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爆炸的烟尘和抛车损坏的场景。

“抛车坏了一架。”沈元舟放下望远镜,“而且爆炸威力……似乎没有韩军吹嘘的那么大。你看那土墙,八发才炸成那样,我们的寨墙可比土墙结实多了。”

柳明漪快速记录着观察数据:“平均落点偏差十五步,最大偏差三十步。爆炸烟尘范围比昨天试射小约三成。综合判断,火药弹的实际威力可能只有预期的六到七成。”

韩青分析道:“有两种可能:第一,韩冲的火药工艺不过关;第二,墨师傅确实做了手脚。”

“我更倾向于后者。”陆弘道,“墨师傅是行家,真要全力做,威力不会这么弱。而且抛车损坏也很可疑——老匠人不会犯螺栓松动这种低级错误。”

“那说明陈三和领主您的信起作用了。”柳明漪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暂时是好消息。”陆弘却没有放松,“但韩冲不是傻子,他肯定也发现了。接下来,他要么逼迫墨师傅就范,要么改变策略。”

他看向沈元舟:“夜袭计划照常,但目标调整。不仅要侦察抛车,还要重点侦察韩军大营其他区域——有没有异常调动,有没有隐蔽工程,比如……地道。”

“地道?”沈元舟一惊,“韩冲想挖地道炸墙?”

“很有可能。”陆弘指着沙盘,“韩军围而不攻,除了等火药弹,可能还在进行其他工程。传统攻城术中,地道爆破是破坚城的重要手段。韩冲这种老将,不会只靠一种方法。”

沈元舟脸色凝重:“如果是地道,那就麻烦了。我们听不到挖掘声,除非……”

“除非我们也有地下监听。”陆弘看向阿木,“你之前说过,有一种方法可以用陶瓮贴地听音?”

阿木点头:“是,大陶瓮埋在地下,耳朵贴瓮口,能听到很远的地面震动。如果用来听地下挖掘声,理论上可行。”

“马上试验。”陆弘下令,“在寨墙内侧每隔五十步埋一个大陶瓮,安排专人十二时辰监听。发现异常震动立即报告。”

“是!”

“沈教官,夜袭时如果条件允许,抓个工兵俘虏回来。韩冲如果挖地道,肯定有专门的工兵部队。”

“明白!”

众人分头行动。陆弘独自留在寨墙上,俯瞰着新挖的壕沟和土垒。晨光洒在泥土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系统又一次展现了它的韧性——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制定解决方案,快速执行。从发现火药弹威胁到挖出缓冲带,只用了一天一夜。从怀疑地道可能到布置监听,可能也只用几个时辰。

但这种高速运转,是以所有人的精力和资源为代价的。柳明漪眼圈发黑,沈元舟声音沙哑,阿木走路都在打晃。寨民们更是疲惫不堪,只是靠着一股气在支撑。

系统不是魔法,它不能创造资源,只能更高效地利用资源。而当资源接近枯竭时,系统的脆弱性就会暴露。

陆弘想起了现代企业中的那些“996”团队——在 deadline 前疯狂加班,靠着咖啡和意志力撑着,项目完成后集体垮掉。现在的陆家寨,就是那个冲刺中的团队。

但企业项目失败了可以重来,这场仗失败了,就是死。

“领主。”

陆弘回头,见柳明漪端着一碗热粥走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头发简单挽起,虽然疲惫,但依然整洁。

“你该休息了。”陆弘接过粥碗。

“您更该休息。”柳明漪轻声道,“从昨天到现在,您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陆弘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紧绷的神经:“等这仗打完,一起睡个够。”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这话有些暧昧。

柳明漪脸颊微红,别过脸去:“领主说笑了。”

陆弘也意识到失言,咳嗽一声:“我是说……大家都能好好休息。”

气氛有些尴尬。就在这时,韩青匆匆跑来:“领主!监听瓮有发现了!”

陆弘立刻放下粥碗:“哪里?”

“东南角,第三号监听点!”韩青气喘吁吁,“值守的寨民说,听到地下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镐头挖土的声音!”

陆弘眼神一凛:“果然!”

他快步走向东南寨墙,柳明漪和韩青紧跟其后。

东南角,一个中年寨民正趴在一个埋入地下的陶瓮旁,耳朵紧贴瓮口。见陆弘来了,他连忙起身:“领主,您听!真的有声音!”

陆弘蹲下,将耳朵贴到瓮口。

起初是模糊的嗡嗡声,但仔细分辨,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像是金属敲击泥土,间隔规律,持续不断。

声音来自地下,深度……难以判断,但方向指向寨外。

“几个人在听?”陆弘问。

“这一段三个瓮都听到了,声音大小差不多。”寨民回答,“其他地方还没报告。”

陆弘起身,快速计算:三个监听点呈三角形,如果都听到声音,说明声源在三角形中心区域下方。结合方向判断,地道入口应该在韩军大营东南侧某处,挖掘方向直指寨墙。

“深度大概多少?”他问随后赶来的阿木。

阿木趴下听了片刻,又用手敲击地面,听了听回声:“从声音传播衰减判断……至少在地下三丈,可能更深。韩冲很谨慎,挖得很深,这样不容易被我们发现,但进度也慢。”

“三丈……”陆弘皱眉,“我们的壕沟深一丈,也就是说,地道在我们壕沟下方两丈处通过。他们很可能打算挖到寨墙正下方,然后向上挖,埋火药爆破。”

“那怎么办?”沈元舟也赶到了,“我们挖反地道去截他们?”

“时间不够。”陆弘摇头,“挖地道是慢工,等我们挖过去,他们可能已经埋好药了。”

他沉思片刻:“有两个办法:第一,找到地道入口,从入口破坏;第二,在地道预计经过的路线上,提前挖深坑灌水,或者埋设我们自己的火药,等他们挖到时引爆。”

“第一个办法需要精准的情报。”沈元舟道,“夜袭时,我会重点寻找地道入口。”

“第二个办法风险大,可能误伤自己人。”柳明漪担忧。

陆弘看着寨墙外,眼神渐渐坚定:“那就双管齐下。沈教官,你负责找入口。阿木,你带人在寨墙内侧,地道可能经过的区域,挖几个深坑,埋设竹筒雷和火药——用长引信,等确认地道挖到时再点燃。”

“那如果判断失误……”阿木迟疑。

“那就当提前埋了防御工事。”陆弘道,“总比寨墙被炸塌好。”

命令下达,系统再次高速运转。挖坑的挖坑,备炸药的备炸药,监听的继续监听。寨墙内一片忙碌,但井然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柳明漪走到陆弘身边,递过一张纸:“领主,这是最新的物资消耗统计。照这个速度,如果韩冲真拖上三天再总攻,我们的箭矢和火药会消耗殆尽。”

陆弘接过统计表,快速浏览。数字很严峻:箭矢只剩四成,双壳雷二十枚,竹筒雷三十枚,火药箭五十支。粮食和药材相对充足,但武器弹药是硬伤。

“让匠作坊全力赶工。”陆弘道,“所有非必要工作暂停,全部人手投入武器生产。另外……启动应急方案。”

“应急方案?”柳明漪一愣。

“把储备的农具熔了,做箭头。”陆弘平静地说,“把寨子里所有能拆的金属制品——铜盆、铁锅、门环——都收集起来,回炉重造。非常时期,活下来最重要。”

柳明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陆弘叫住她:“明漪。”

这是陆弘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柳明漪身体微微一颤。

“如果……如果这仗输了,”陆弘声音低沉,“你带着重要文件和种子、工具,从后山密道走。沈元舟会保护你。”

柳明漪回头,眼中泛起水光:“那您呢?”

“我和寨子共存亡。”陆弘笑了笑,“系统是我带来的,我得负责到底。”

“我不走。”柳明漪斩钉截铁,“数据在我脑子里,文件可以重写,种子可以再找。但系统……系统是大家一起建起来的,不能丢下任何人。”

她走到陆弘面前,仰头看着他:“领主,您常说系统不依赖天才,而是让普通人发挥效能。那您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不可或缺的核心。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一起撤,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陆弘怔住了。他看着柳明漪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系统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沈元舟的军事模块,是柳明漪的内政模块,是阿木的技术模块,是每一个寨民的参与和信任。

“你说得对。”陆弘点头,“那就一起扛过去。”

两人相视而笑,之前的尴尬烟消云散。

这时,寨墙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侦察队员被搀扶上来——是昨夜派出去监视韩军动向的。

“领主……”侦察队员虚弱地说,“韩军……韩军大营东南角,有异常……大量泥土运出,用油布遮盖……可能是地道挖出的土……”

沈元舟立刻检查他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失血过多。

“具体位置?”陆弘问。

“在……在韩军大营东南角,距离主营约半里,有个临时营地,守卫森严……我们想靠近查看,被巡逻队发现,只有我逃回来……”侦察队员愧疚地说。

“你做得很好。”陆弘拍拍他肩膀,“好好养伤。”

他看向沈元舟:“位置确定了。今夜行动,重点侦察那个临时营地。如果真是地道入口,不惜代价摧毁它。”

沈元舟咧嘴一笑:“早就等不及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寨墙上火把次第点燃,像一条蜿蜒的光带。寨墙内,工匠坊的炉火彻夜不熄,打铁声、锯木声、搬运声不绝于耳。医疗站里,苏婉和护理员们准备着新的绷带和药材。学堂中,李文渊在给孩子们讲解战时的注意事项——虽然紧张,但孩子们的眼神依然清澈。

系统这台机器,在黑夜中全速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紧密,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坚守。

而陆弘知道,最严峻的考验,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