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见状,更说得眉飞色舞:
“再说那句‘穷秀才,富举人’,你们真当只是随口说的?这可是实打实的规矩。”
“你们一中举,乡绅、地主、富商全要扑过来送钱送粮。为什么?因为你们是他们未来的靠山、未来的人脉。
今天送你们二十两、三十两,对他们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你们,却是立匾、置办家业、来年进京会试的底气。
他们图的不是这点人情,而是你们将来做官、掌权、开私塾,他们一句话就能替他们办事、行方便。
这就是人人都懂的投资——投一个读书人,比投任何商铺都划算。”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看向顾远山与张安生。
“说句实话,放眼整个德安府,想第一个结交你们的人,排队能排半条街。
可我二叔不一样,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你们刚来鄂州的时候留你们住在沈府,让你们安心备考,这才是第一个资助你们的人。
如今你们中了举,他自然也占了最大的便宜。
这份‘投资’,他稳稳拿在手里,谁也抢不走。
你们日后不管做官、入仕、办差事,我二叔永远是你们第一个能想到的自家人,你们说,是也不是?”
顾远山闻言,眼底微暖,轻轻点头。
确实,他回去后不管经历多少事,多少年,这段时日在鄂州的一切,他都会牢记。
其中,更是离不开沈二叔对他们的照顾。
尽管这份照顾中掺杂了许多利益纠葛。
但他们二人被照顾得十分妥帖,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日后不管他身在何处,只要沈二叔不要求他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举手之劳,他自是愿意的。
……
张安生恍然点头,呢喃道:“沈叔确实……是第一个照拂我们的人。”
沈知言一拍大腿,笑得畅快。
“这不就对了!你们现在是地方上的无冕官,人人巴结。我二叔能先一步拿下你们,那才是真正的眼光毒辣、占尽先机啊!”
……
沈知言兀自沾沾自喜。
顾远山则垂眸看着手中的荷包,指尖摩挲着绣得规整的针脚,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
他自幼苦读,深谙这官场与市井的人情世故,自然明白沈二叔的心思。
这二十两不是施舍,也不是攀附,而是生意人最实在的往来,是合乎情理的“投资”。
别说沈家借着他们的名头赚了不少利。
便是寻常乡绅,见了新科举人,也会主动递上些银两、绸缎,只为日后能有个照应。
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朝廷也不会禁止。
毕竟,莫说是小小举人收到的好处,就说整个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员,这手中都不知过了多少银钱了。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买卖官爵,都是无事的。
……
张安生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银锭,脸上的局促淡了许多。
他虽性子内敛,却也不是不懂世事。
先前只觉得平白受人钱财不妥。
此刻听沈知言这般一说,再想起那些流传的规矩,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不是施舍,而是他们凭自己的功名换来的体面,是旁人愿意递来的橄榄枝。
……
沈知言见两人神色松动,又笑着补充道:“你们看,这可不是我二叔特立独行。”
“前几日我听府里的管家说,咱们德安府城西的王乡绅,特意备了绸缎和银子,想托人给三年前高中的举人送礼,却没找到机会。”
“还有城南的粮行掌柜,当时还托我二叔带话,请了当年新晋举人去他家中赴宴呢。”
……
顾远山抬眸,知晓沈知言说这么多,都是想让他们没有心理负担地收下银子。
他心中一暖,郑重道:“知言兄,我明白了。沈叔的心意,我便收下了。”
他不再推辞,将荷包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张安生也轻轻点头,低声道:“多谢沈叔,也多谢知言兄。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沈知言见两人终于收下,笑得眉眼舒展。
“这就对了!我就说你们不用跟我客气。往后你们若是当了官,可别忘了我这个同乡兼好友,也别忘了我二叔今日的这份‘投资’啊。”
顾远山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自然不会。”
……
了却心中一件大事,沈知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一拍大腿——
大声问道:“对了,我倒忘了问你们,官府给的官银,你们可有去领了?”
顾远山闻言,缓缓颔首,笑着道:“自然是领了的。”
那天他和张安生在鹿鸣宴散了后,便一同去布政司衙门派领了。
要知道,一旦中举后,不仅有乡绅争着要给他们送礼。
这官府对于新晋检举人,也会有适当的奖励。
其一,便会给新科举人统一发放二十两白银。
这二十两,称为“旗匾银或是牌坊银”。
是用于举人归家后立旗、制匾、建牌坊,以彰显荣耀。
若是在京城参加的乡试,举人便是去户部领。
而像顾远山他们这般,便是在各省布政司领。
……
其二,便还有“冠服赏赐”。
官府会赏衣物或折银,各地标准不一。
像顾远山和张安生,则领了两套衣衫。
其三,还有举人进京赶考的路费,也叫“公车盘费”。
举人赴京参加会试,官府不仅会发盘费,还会提供交通便利。
其中,路费标准是按照路程远近来酌情给。
若是路途遥远的,例如琼州,则有三十两白银。
若是距离近的,便只有几两银子。
顾远山他们所在的荆湖省,距离京城不远不近,只得了十七两白银。
……
除了这十七两白银,官府还会给他们发放“火牌”。
凭借此牌可在驿站用驿马、役夫,沿途关卡免费放行。
不仅如此,若是举子会试不过,还可在京城领取落第返乡路费。
只是这返乡费自是不会有赶考的费用高了。
最远的不过是发放十两银子,而荆湖省的,则只有五两银子。
即使如此,也已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要知晓,他们落第了,不过是一介小小举子。
不仅没有被嘲讽,灰溜溜回乡,朝廷反而还要给他们返乡费用,也算是勉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