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路中段,又一家外资超市亮出了招牌。
美资森姆仓储会员店。
开业前三天,这栋巨大的平层建筑外墙上,挂起了一条长达二十米的红底白字横幅。
“大包装更便宜,一次采购省一个月。”
宣传单顺着街口发到了南城的每一个家属院。宣传单上的数字印得特大,而且入乡随俗,把老外常用的公斤全换成了南城老百姓看一眼就能算明白的“市斤”。
五十斤装的东北大米、十斤装的散装洗衣粉、二十四瓶一箱的玻璃瓶汽水。底下标着的总价,平均折算下来,单价确实比市面上的零售价低了一截。
南城的居民这几天走过路过,都要停下自行车看两眼。
“这美国人做买卖,比那法国人强点。知道老百姓过日子得买大米白面。”张大妈手里攥着宣传单,跟几个老街坊在横幅底下指指点点。
旁边站着西关街开小饭馆的老赵。他拿着个掉皮的黑皮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算算。
“这五十斤的大米,比批发市场还要便宜一毛。这要是成件的搬,一个月下来能省不少后厨开销。”老赵合上本子。他决定明天开业带辆三轮车过来。
试营业前一天晚上。
森姆店长罗伯特站在店门入口。他是个大个子白人,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的目光扫过入口处宽敞的通道。
这里没有红酒,没有奶酪,也没有西装革履端着试吃盘的导购。
罗伯特参加过家大福皮埃尔的开业,他觉得皮埃尔是个蠢货。跟中国人谈法国生活方式,那是把钱往水里扔。
他让人在入口处堆起了三座两米高的小山。
第一座是整箱的可口可乐。第二座是五十斤装的大米。第三座是十斤装的洗衣粉。
全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价格牌做得比人还高,黑体大字,一目了然。
“罗伯特先生,货架全部铺满。生鲜区大包装肉类也切分完毕。”本土经理跑过来汇报。
罗伯特指着大门:“明天早上,拦住所有没有卡的人。没有规矩,就不能体现森姆的价值。”
本土经理擦了擦头上的汗:“南城的老百姓没这个习惯,我怕明天会闹起来。”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森姆的问题。我们要的是能遵守美国商业规则的顾客。”罗伯特头也不回地走向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八点。
森姆拉开大门。
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三四百人。有大妈大爷,也有老赵这种蹬着三轮车准备来进货的小老板。
卷帘门一开,人群推着车往里挤。
“排队!排好队!请出示会员卡入场!”
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拉起隔离带,挡在入口处。
冲在最前面的张大妈愣住了。她手里提着两个花布口袋,看着保安。
“啥卡?买东西还要卡?不是直接进去拿吗?”张大妈问。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拿出一个本子。
“阿姨,我们这是仓储会员店。必须办理会员卡才能进场购物。年费三百元,凭卡入场,一张卡最多带两个人。”
空气凝固了三秒。
人群炸锅了。
“多少钱?”张大妈把花布口袋往地上一摔,指着红马甲的鼻子,“三百块钱?你抢钱啊!我进去买棵白菜,还得先给你交三百块钱门票?”
红马甲往后退了一步:“阿姨,这叫会员费。交了费,您在里面买东西享受批发价,买得多省得多……”
“你少给我放屁!”另一个大爷跳脚大骂,“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四百!你让我拿三百块钱买张破塑料卡?对面利民百货办卡倒贴五块钱,还给算积分。你们美国人穷疯了跑南城要饭来了?”
老赵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听见要交三百块,转头就走。
“买五十斤大米省两块,我得买多少吨才能把这三百块钱赚回来?老外算账是不是缺根弦?”老赵跨上三轮车,头也不回地奔着利民百货去了。
入口处乱成一团。大妈们指着保安和工作人员开骂,各种难听的方言全招呼上去了。
骂了十几分钟,觉得没意思,人群散去了一大半。
但红马甲工作人员并没有闲着。
人群散去后,剩下几十个没走的人。
这些人多半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大哥大,或者穿着挺括的呢子大衣。
一个胖老板夹着公文包走上前,掏出三张一百块拍在登记桌上。
“办卡。快点。”胖老板说。
红马甲赶紧收钱,登记信息,递过去一张印着森姆标志的硬质卡片。
胖老板拿着卡,在保安的放行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商场。他买东西其实不多,但他享受这种别人进不去、他能进得去的特殊待遇。在这个年代,能花三百块买个“美国超市入场券”,在饭桌上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谈资。
“你看人家美国超市,门槛多高。里面东西全是进口标准。”胖老板跟同行的人吹嘘。
罗伯特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这不到一百个办卡入场的人,满意地点头。
数量少不要紧。这群人推着巨大的购物车,买的可不是一斤两斤,而是整车整车地往后备箱里装。
利民百货,二楼办公室。
杨翠花把手里的两张手绘草图平摊在江朝阳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去森姆里面画的。花了三百块钱买的破卡。”杨翠花有些肉疼地指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卡片。
江朝阳看了一眼卡片,没说话,低头看草图。
“他们里面根本没装修。”杨翠花指着图上的方块,“全是光秃秃的水泥地。货架比咱们的高一倍,直接用的仓储铁架子。东西也不拆包,全是成箱成箱地摞在那。上头一层放存货,底下一层拉开纸箱子让顾客自己拿。”
王姐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那不就是个大号批发部吗?”王姐喝了一口水,“早上我从那边过,大妈们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收三百块钱门票,哪个老百姓闲得难受去给他们送钱。我看这美国人还不如法国人,家大福好歹还让人进去逛逛。”
杨翠花也附和:“确实没几个人。里面冷清得很。这买卖长不了。”
江朝阳拿起红蓝铅笔,在草图上画了两个圈。
“翠花,你在里面转了一圈,这几百个人,买的都是什么东西?”江朝阳问。
杨翠花回忆了一下:“买大件的多。有个开桑塔纳来的,推了三车啤酒和洋酒。还有买成箱大米和牛肉的。散户基本没有。对了,他们里面还有个电器区,全是进口大彩电和音响,也有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