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过，猜的。”江朝阳把盖板合上，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港岛那边卖的机型，考虑到各地文字不一样，厂里都留了个切换的口子，方便当地经销商改界面。你这台机器，底子是港岛货，套了个日文标签往外卖，想多加点‘原装进口’的价钱吧。”
阿昌脸上有点挂不住，讪笑了两声，没再反驳。他做这行十几年，自认识货的眼力算是练出来了，没想到今天碰上个真正内行的，一句话就把他这点小心思挑破了。
“江先生，你这是懂行的人。”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实话跟你说，这两台机器是真能用，就是系统里头的商品编码得手工一条一条录，不像新机器能联网直接更新。扫码枪的识别率也不算特别稳，光线暗一点，得扫两三次才认得出来。”
“这个我知道。”江朝阳点头，“旧机器嘛，不能拿新机器的标准要求它。”
阿昌看他这态度，心里那点想多要一份“服务费”的算盘也收了起来。这种识货的主，再想蒙，只会自个儿丢脸。
“价钱上，我给你个实价。”阿昌重新报了一个数，比刚才少了一万五。
江朝阳没立刻答应，又问了一件事。
“除了收银机跟扫码枪，你这儿有没有防盗的东西，商品那种，门口一过就响的。”
阿昌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对方还惦记着这层。
“电子防盗那个?有，我这儿有四个，以前一整套是配着大商场用的，零散淘出来的，不算全套，能简单接一个阵列。”
“为啥非要配这个?”刘大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咱店里现在不也一样卖东西，没这玩意儿也没少什么。”
“店小，货少，丢不了几件。”江朝阳解释了一句，“往后货铺开了，进出的人多，光靠人盯着看不住，得靠这个东西挡一层。”
阿昌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这年轻人不是随便逛的散客，心里那点戒备也放松了不少，主动把价钱又松了一口。
“四个防盗器，加两台收银机，两把扫描枪，再算上一台能对账、管库存的电脑，这几样一起算，我给你个整数。”
两人又来回磨了小半个时辰，阿昌从最初的八万一路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江朝阳这才点头应下。
“老周，谢了。”临走前，江朝阳把一个红包塞进周海生手里，分量不轻。
“客气什么。”周海生嘴上说着，手却没推，笑着揣进兜里，“往后还有事，尽管找我。”
“有件事想托你。”江朝阳压低声音，“新机器的货源，你要是能打听着门路，再跟我说一声，不白忙活你。”
周海生眼睛一转，拍了拍胸口，应得很痞气十足。
“这个事，包在我身上。”
阿昌帮着把机器、扫码枪、防盗器一件裹上厚厚的泡沫，箱子外头又缠了几层麻绳，防着运输路上磕碰。刘大牛蹲在旁边帮忙搬箱子，一边搬一边琢磨，这几天连长在这地方东跑西问，看着跟没头苍蝇似的，末了却在这么个不起眼的铁皮棚子里，一句话就把老油条问得没了脾气。
他心里那点犹豫，悄悄换成了别的东西。连长这本事，看来到哪儿都丢不了。
一辆卡车停在巷口，几人合力把箱子一件抬上去。江朝阳站在车斗边，看着那两台裹得像粽子似的旧机器心中思绪万千。
深城火车站货运处。
天热得厉害，货场里堆满大包小裹，人来人往。江朝阳把几只木箱推到磅秤前。
穿灰制服的货运员拿着本子走过来，用圆珠笔敲了敲木箱盖子。
“里面什么东西？”
“二手修理件。”江朝阳递过去一张填好的单子。
货运员往箱子缝隙里看了一眼，瞥见几根电源线和铁皮壳子。
“这洋电子吧。不好办。”货运员把单子推回去，没接，“这得有进出口的批文，还要原厂证明。你这单子不行。”
刘大牛在旁边站着，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他走前一步。
江朝阳抬手拦住刘大牛，从兜里掏出阿昌开的维修品说明，连同进货的票据，一起塞进货运员手里。票据下面，压着两包没拆封的红塔山。
“同志，这是报废的件，拿回去拆零件用的，不是卖的新货。您看看这个单子。”
货运员手指一捻，把两包烟顺进袖口，再看那说明书。
“行吧。下回手续带全。”他拿笔在单子上签了字。
刘大牛把箱子推上板车。
两人上了回新京市的绿皮火车。
硬卧车厢里人多味杂。江朝阳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野。
刘大牛坐在对面，憋了一路，这会儿左右没人，终于开口。
“连长，咱花好几万，弄这么一堆破烂回去。真就是为了让前面柜台的人少打算盘？”
江朝阳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看着刘大牛，脑子里过了一遍利民百货现在的营业额。
“算盘会打错，机器不会。”江朝阳说，“以后店里的货会比现在多十倍，每天来买东西的人也会多十倍。靠人脑子记，记不住。”
刘大牛挠了挠头：“记那干啥，卖一件收一件的钱不就行了。”
“不行。你得知道什么卖得好，什么卖不出去。”江朝阳指了指桌上的水杯，“以后，哪瓶汽水半天卖完，哪袋白糖压在库房没人买。这机器全能记下来。”
刘大牛听着。
江朝阳接着说：“还有人。哪个家属区的人爱买洗衣粉，哪个家属区的人爱买便宜的肥皂。机器有了数据，我们就知道下个月进货进什么，不进什么。”
刘大牛半懂不懂，但他听明白了一点。
江朝阳说：“以后做生意，谁还靠眼睛看货架，谁就输给会看数据的人。”
刘大牛没再问。他觉得江朝阳做生意的本事，比以前在部队里带兵打仗还要高。
火车到了新京市。后半夜。
江朝阳没惊动别人，只让车队里的三名退伍兵开着那辆二手解放牌卡车，在货站外头等着。
木箱被几个人合力抬上车厢。一路开到利民百货的后院。
院子里黑着灯。陈晓慧、小孙、杨翠花、马建民这几个骨干都被提前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