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原装货。”江朝阳把随身听放回去。
摊主脸色变了变,还想争辩,江朝阳已经走开了。
刘大牛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这些人张口就是港货、日本原装,骗谁呢。”
“骗的就是不懂行的。”江朝阳说,“咱俩现在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从内地来的,谁都想咬一口。”
两人沿街走了小半个钟头,问了七八个摊子。有卖计算器的说自己那是“电子收银机的简化版”,有卖打码机的信誓旦说“百货公司都用这个记账”。还有一个摊子摆着一台英文按键的老式收款机,按键缺了两个,出纸口卡着一截发黄的纸带。
“八千块。”摊主开价,眼皮都不抬。
“这机器都锈了。”江朝阳伸手按了一下按键,弹不起来。
“这叫高科技,内地人不懂。”摊主一脸不屑。
江朝阳没接话,转身就走。刘大牛跟上来,压低声音:“连长,这满大街的,是不是压根就没咱要的东西?”
“不好说。”江朝阳心里也犯嘀咕,脑子里那点关于后世超市系统的记忆,一到这条街上,就跟被人泼了盆水似的。他知道要找的东西存在,但眼下这条街摆出来的,全是些边角料和拼装货,压根不是一个路数。
按名片地址,两人找到“深城天成电子外贸进出口公司”。
跟周围那些棚子摊位相比,这家公司算得上气派。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中英文对照的招牌,玻璃门擦得发亮,门口还站着个穿制服的看门人。
江朝阳看了一眼牌子,跟商业局黄页上记的一样,心里稳了些。
进门就是接待区,铺着地砖,摆了一套沙发。前台小姐穿着当时少见的西式套裙,见两人进来,立马迎上来。
“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找林经理。”江朝阳报出名字。
“您预约了吗?”
“打过电话。”
前台进去通报,没一会儿,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脸上笑意堆得满满的。
“江先生,久等了。我是林天成。”
握手的时候,江朝阳注意到对方手心有点潮。
进了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张外贸合同的复印件,字迹密麻麻,盖着红章,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林天成让人端来两杯茶,自己坐到对面,翻开一本厚厚的样本册。
“江先生上次电话里说,要采购电子收银机和扫码枪?”
“对。十台收银机,二十把扫码枪。”
林天成眼睛一亮,江朝阳看得清楚。
“这批货是日本原装进口,三个月交货期,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余款。”林天成把样本册推过来,上面印着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机器看起来倒是像那么回事。
“价格?”
“收银机一台两千八,扫码枪一把八百。”
江朝阳心里默算了一下,跟商业局黄页上记录的市场行情比,这个价格高出快三成。
他没露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经理,这批货具体是从哪个日本厂子进来的?”
“索尼旗下的一个代理商,具体名字涉及商业机密,江先生理解。”林天成说得挺顺畑。
江朝阳点头,没再追问品牌,而是把茶杯放下,状态放松地往后靠了靠。
“行,价格我大概有数了。”他停顿一下,“林经理,咱们这十台收银机、二十把扫码枪,是现货,还是要订?”
“订。三个月之内保证到货。”
“那定金给多少合适?”
“行规,三成。”
江朝阳笑了笑,没说话,拿起样本册又翻了两页。
心里那根警报的弦已经绷起来了。
订货三个月,先交三成定金,合同上盖着章看起来正规,但机器的实物一样没见着,连品牌名字都说不清楚。这跟他前世听过的那些“皮包公司圈钱套路”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他没打算这就翻脸走人。信息不对等的时候,谁先露底牌,谁先吃亏。
“林经理,机器我肯定要,不过这么大一笔钱,总得让我心里有点谱。”江朝阳把样本册合上,语气随意,“容我问几个细节。”
林天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
“江先生请问。”
“这批收银机,内存容量多大?”
林天成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没消,眼神却飘了一下。
“内存……容量?”
“对。存多少商品条目。”江朝阳语气很平常,跟聊家常似的。
“这个……日本原装的,肯定够用。”林天成含糊过去。
江朝阳没追这个问题,接着问下一个。
“条码制式,支持EAN-13吗?”
林天成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两秒。
“江先生,您问的这些太专业了,我们是外贸公司,负责进货渠道,具体技术参数……得问厂家。”
“厂家电话能给我一个吗?我自己问。”
“厂家在日本本土,一般不直接对内地客户,都是通过我们代理。”林天成语速加快了些。
江朝阳心里已经有了数,脸上却没显出来,接着问。
“扫码枪是激光的还是cd的?”
“……都有。”
“都有?两种技术原理都用同一个型号?”
林天成额头开始冒汗,端着茶杯的手指微收紧。
“江先生对这个行业了解得挺深啊。”他打了个圆场,想把话题绕开。
“做生意嘛,总得懂点门道。”江朝阳笑了笑,语气仍旧不紧不慢,“林经理,我再问最后一个。打小票用的是什么纸,热敏纸还是针式色带?”
林天成这次没接话,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直站着没说话的年轻业务员,忽然插了一句嘴:“插上电就能用,内地条码通用的。”
江朝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话答得比林天成还离谱。热敏纸和针式色带压根不是一个打印原理,连内行都答不出来的东西,他张嘴就是一句“插上电就能用”。
江朝阳心里已经把这家公司彻底划成一条线了。
他没打算当场揭穿,揭穸了没用,人家又不欠他钱,顶多下次换个地方接着骗别人。他现在需要的是从这个坑里干净地出来,而不是跟林天成吵一架出气。
林天成看江朝阳沉默,以为对方是被这几个问题绕住了,赶紧接话打圆场。
“江先生,这些技术上的事,我们外贸公司确实不是专家,但机器绝对是正品,这个可以打包票。行规就是这样,先交定金,货到检验,不满意随时可以退。”
“行规。”江朝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