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卖他的假货，迟早有暴雷的一天。我关心的不是他，是咱们自己。”江朝阳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翠花，你仔细想想，那两笔退货。”
杨翠花顺着江朝阳的思路回想。上午买走，下午拿来退。包装完好，小票对得上。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脸色煞白。
“他们……他们拿对面的假货，来退咱们的真钱？！”杨翠花说话都结巴了。
江朝阳点头，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假烟假酒最可怕的，不是卖不出去，而是被人利用规则漏洞。花真钱在利民百货买走真货，转头去对面买便宜的假货。把假货拿回利民退全款，真货留着送礼或者倒卖。
这叫调包计。
利民百货不仅退了钱，货架上还混进了假货。一旦不知情的顾客买走这些被调包的假烟假酒，抽坏了身子喝出了毛病，找上门来，毁的就是利民百货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信誉。
杀人诛心，防不胜防。
杨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帮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老板，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明天就带刘大牛去对面砸了他的摊子！”
“砸摊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江朝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规矩，得用规矩来破。”
他转过身，马上定下新规：“从明天早上开门起，凡是咱们利民百货卖出去的整条烟、整瓶酒，必须在包装隐蔽处做暗号。不仅要做暗号，每一件货都要登记出厂编号。客户买单时，当面核对编号，确认无误才准离柜。”
江朝阳语气严厉，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后遇到退换货，第一步核对小票，第二步查验编号和暗号。对不上号的，一律不退，直接报警抓人！”
杨翠花听得直冒冷汗，连连点头。
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把调包计的路堵死了。
“老板，我明白了。明早一开门，我就把规矩立起来，亲自盯着烟酒柜台。”杨翠花深知此事利害，不敢有丝毫马虎。
江朝阳摆摆手让她下班。
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南城十字路口刮着夹冰带雪的邪风。
利民百货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杨翠花指挥着两个伙计，将一块半人高的木牌结结实实砸在烟酒柜台正前方。红底白字，油漆还没干透，透着股刺鼻的松香子味。
“本店烟酒售出，一律登记出厂编号，凭码退换。”
十八个大字，笔画粗犷，杀气腾腾。
刚开门，买年货的街坊呼啦啦涌进大厅。这块牌子太扎眼，惹得不少人驻足指点。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大清早立这么个硬邦邦的规矩，透着股生分。
江朝阳从二楼走下来，身上套着件黑呢子大衣，没理会人群的嘀咕。他径直走到柜台后，伸手从货架上抽出一瓶飞天茅台，外加一条红塔山，啪地一声拍在玻璃台面上。
“各位街坊，年关将近，牛鬼蛇神都出来化缘了。”江朝阳嗓门洪亮，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今天教大家个乖，省得辛辛苦苦攒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人群被这话勾起了兴致，纷纷往前凑。
江朝阳拿起那条红塔山，指尖在包装盒外层的透明薄膜上刮蹭两下，发出刺啦的脆响。
“看仔细了。真烟的玻璃纸，摸着滑溜，绷得紧实，在光底下泛着贼亮的光。你再看这拉线，”他指甲一挑，扯住那根细细的塑料红线，“真拉线，扯头是个规规矩矩的半圆形，一拉到底，绝不断线。那些地下作坊倒腾的西贝货，拉线头剪得狗啃一样，扯到一半准得断。”
底下有人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江朝阳放下烟，又拎起那瓶茅台。他没提什么复杂的鉴伪技术，只捏住瓶口的红飘带。
“真茅台的红飘带，颜色正，下垂的长度刚好卡在‘茅’字那个草字头的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最要紧的，是这酒香。”他拔掉木塞，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味顺着暖气片的热风，直往人鼻孔里钻，“真酒，那是粮食酿出来的魂，闻着挂嗓子。假酒呢？酒精兑香精，闻一口，脑仁子直抽抽。”
这番科普通俗易懂，没拽半句洋词。围观的汉子们砸吧着嘴，直夸江老板敞亮。做买卖能把底牌揭给主顾看，这份坦荡，南城找不出第二家。
就在气氛热烈的时候，大门外呼哧带喘挤进来个男人。
贼眉鼠眼，裹着件破旧的军大衣，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他一进门，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看见江朝阳在柜台前，硬生生挤开人群，把皮包往玻璃柜台上一砸。
“退货！赶紧给我退钱！”男人扯着公鸭嗓嚷嚷，拉开皮包拉链，掏出两条红塔山，“昨天下午在你们这儿买的。家里婆娘买重了，原封没动，退钱！”
大厅里安静下来。退货不稀奇，但这人满脸横肉，来者不善。
杨翠花站在柜台里，眼皮都没抬，伸手拿过那两条烟。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灯泡底下照了照。
“昨天下午买的？”杨翠花从抽屉里翻出厚厚的出入库底单，蘸着口水翻了两页，“小票呢？”
男人早有准备，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拍在桌上：“这儿呢！白纸黑字，你们利民百货的章！”
杨翠花核对完小票日期，没急着掏钱。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紫光灯小手电，按亮了，幽蓝的光柱打在烟盒底部。
什么都没有。
她冷笑一声，把烟扔回男人面前，指着烟盒底部：“这位老哥，来错庙了吧？我们店里出去的整条烟，底部都用特制药水盖了防伪戳，紫光灯一照是个‘利’字。你这两条烟，光秃秃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男人脸色变了变，强词夺理：“什么戳不戳的！我哪知道你们搞什么鬼把戏？反正烟是从你们这儿拿的，小票也在，你们就是想赖账！”
“赖账？”杨翠花翻过底单，啪地戳在玻璃上，“你自己睁大狗眼看看！昨天下午这单，出库编号尾数是407。你这两条烟，条形码尾数是812！牛头不对马嘴，拿着别处的假货，跑我们利民百货来调包换真钱？”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