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姐，你的眼界要放宽一点。咱们现在的核心，一是稳住快餐和零售的基本盘，二是全力扩张东郊水站的业务。下个月，我要把北城的几个区也拿下。到时候，咱们的送水车要跑遍全市。”
“至于郑万兴……”江朝阳轻笑一声，“他靠一包劣质香料和几毛钱的炸肠，救得了今天的急，救不了一世的穷。那种没有技术壁垒的生意，用不了半个月，南城大街小巷就会冒出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炸肠摊。到时候，不用咱们出手，他自己就得被同行卷死。”
杨翠花彻底服气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老板，心里那种敬畏感再次拔高。
江朝阳看问题的角度，永远比他们这些人高出几个层次。他们看到的是几毛钱的流水，江朝阳看到的却是整个南城的商业生态。
“我明白了，老板。”杨翠花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一楼交给我，保证不出乱子。马师傅那边我会叮嘱，绝不降低品质。”
“去忙吧。”江朝阳点点头。
东郊水站的账目摊在办公桌上。江朝阳捏着钢笔，笔尖在泛黄的账页上划过一行行数字。十一月的南城，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壶嘴嗤嗤往外喷着白汽。
水站业务铺开后，资金回笼速度快得惊人。五十个直营点，每天的流水汇拢过来，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国营大厂厂长眼热的现金。江朝阳查账查得很细，送水工的计件提成、空桶的报损率、三轮车的维修费，一笔笔核对清楚。在这个缺乏计算机和现代化管理软件的年代，想防住底下的蛀虫，只能靠老板自己有一双毒辣的眼睛。
“城南二站这个月的空桶报损率超了百分之三，把站长的提成扣下来，让他自己去把丢的桶找回来。”江朝阳头也没抬，对站在桌旁的刘大牛吩咐。
刘大牛在本子上记下，憨厚地挠了挠头：“连长，那小子说是客户搬家带走了，真要扣钱，怕是要闹情绪。”
“规矩就是规矩，口子一开，以后谁都敢拿水桶去卖废塑料。”江朝阳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正说着，杨翠花踩着高跟鞋，步子迈得极快，鞋跟磕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她推开虚掩的房门，连气都没喘匀：“老板，前天被公安带走时，店里那位操着闽南口音的林董又来了。这会儿正在楼下站着，说是专门来拜访您。”
江朝阳搁下钢笔，顺手合上账本。这位台商上次可是亲眼目睹了分局抓人的闹剧，不仅没被吓跑，反而成了李砚峰借力打力的关键棋子。
“请上来。大牛，你去楼下泡壶好茶端过来。”江朝阳当即起身，抚平夹克上的褶皱，快步走出办公室迎了下去。
楼梯拐角处，林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两名夹着公文包的随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身材魁梧，看起来像是保镖兼助理。这种装扮在八十年代末满大街蓝灰工装的南城街头，扎眼得很。
“林老板，实在抱歉，上次事发突然，怠慢了贵客。”江朝阳迎上前，主动伸出右手。
林董双手握住江朝阳的手，用力晃了晃，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大笑：“江老板吉人天相，那种场面都能泰然处之，林某佩服得很。今天冒昧登门，打扰了。”
“哪里的话，里面请。”
江朝阳将一行人引进二楼办公室。屋子陈设简单，一组待客的木沙发，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刘大牛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江朝阳亲自拎起煤炉上的开水壶，捏了一撮上好的信阳毛尖，滚水高冲，茶叶在杯底翻滚舒展，清新的茶香顺着白瓷杯沿漫了出来。
林董落座后，从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名片盒，抽出一张硬质卡片，双手递了过来：“江老板，上次匆忙，还没正式自我介绍。”
江朝阳双手接过来，垂眸一扫，视线定格在烫金的繁体字上。
旺旺集团大中华区董事长，林明道。
江朝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漏跳了半拍。
这可是九十年代横扫内陆零食界的绝对霸主。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谁家过年能买上一包旺旺大礼包，那简直是全村小孩羡慕的对象。小洋人、小浣熊这些后起之秀，在它面前都得暂避锋芒。
没想到，这位缔造了零食帝国的掌舵人，现在就坐在自己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这不仅是一张名片，更是一张通往未来财富盛宴的入场券。
江朝阳收敛心绪，将名片端端正正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抬眼看向林明道：“原来是林董事长，久仰大名。旺旺集团的实力，在沿海一带可是如雷贯耳。”
林明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浅尝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好茶。江老板过誉了。内陆市场广阔，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说实话，我走过大半个中国，考察过无数供销社和国营商场，唯独你这间利民百货，让我大开眼界。”
站在林明道身后的金丝眼镜随从推了推镜框，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大一点的个体户档口，怎么当得起董事长如此高的评价。
林明道放下茶杯，身子前倾，语气透着商人的精明与老练：“货物陈列分类明确，动线设计让顾客不走回头路，还有那个明厨亮灶的快餐区，干净卫生。最让我惊讶的，是你面对公权力无理抓捕时的那份定力。在南城这种内陆城市，能看到这种超前的商业思维，堪称奇迹。”
“林董谬赞，混口饭吃罢了。南城的老百姓实在，你给他好东西，他就认你的牌子。”江朝阳打起太极。
林明道摆摆手，切入正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南城，是为了市第一食品厂的收购案。市里已经点头，准备搞公私合营。我打算把旺旺旗下的核心零食产线搬过来，以此为跳板，彻底打开国内市场。”
说到这，林明道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疙瘩：“产线好建，工人好招，市里给的政策也很优惠。唯独这销售渠道，让我头疼。内陆老百姓的消费习惯、购买力，跟沿海完全不同。他们习惯了买散装的槽子糕、江米条，对包装零食的接受度还是个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