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妖默然,良久,玉石琵琶精才低声问:“那……姐姐,眼下该如何是好?”
九尾狐狸精目光沉静:“此事,由我一人担下即可。成败皆无生路,与其牵连你们,不如让我独赴。倘若侥幸得一线转机,来日轮回,还要仰仗你们接引我重返故地。”
话音未落,玉石琵琶精与九头雉鸡精齐齐失声:“姐姐!竟是必死之局?莫非……娘娘另有深意?她断不会如此薄待我等啊!”
这话一出口,九尾狐妖便深深叹了口气:“唉,傻妹妹,你可明白,要撼动一个王朝的根基,究竟得干些什么?说白了,就是把天子的名声彻底败光,让他沦为百姓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昏君。而最快最狠的法子,莫过于诛杀忠臣、自断臂膀,再把黎民拖进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绝境里,气运,就在这血与火中一点点烧尽。可你们别忘了,女娲娘娘当初明令严诫:不得加害忠良!更别提眼下截教多少门人正身居庙堂,手握权柄。倘若通天教主得知我亲手搅乱朝纲、残害栋梁,你以为,咱们还有活路可走?”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我才说,这是一条死路。既然是死路,那与其三人同赴黄泉,不如由我一人担下。”
其余两人一时沉默,眉间凝重。片刻后,玉石琵琶精轻声道:“姐姐,让我去吧。您和小妹留下。”
九尾狐妖缓缓摇头:“妹妹,这事你办不了。咱们三姐妹里,唯我九尾天生擅摄心夺魄、勾魂摄魄之术,也只有我能叫纣王言听计从、神魂颠倒。这差事,你们争不过,也抢不来。”她抬眼望向二人,语气温软了些,“相处的日子不多了,莫再提这些伤怀的事。咱们聊点别的,说说从前吧。”
听她这般一说,另两位心知已无可转圜,便不再劝,只顺着她的话头,说起往昔共游青丘、月下对歌的旧事来。
另一边,纣王回到寝宫,满脑子仍是女娲圣像的容颜,辗转难安。近侍察言观色,便悄悄进言:“大王若思慕仙姿,何不诏令天下,遴选九州之内容貌出众的女子入宫侍奉?”纣王闻言大悦,当即颁下谕旨,命各州郡速选佳丽,择优送至朝歌。
诏书一出,朝中老臣无不震惊。数位元老连夜联名上疏,恳请收回成命。纣王却置若罔闻,执意催促各地限期呈报。群臣见谏言如石沉大海,只得寻访商容与比干,盼他们能设法劝阻。
次日早朝散后,几位大臣将二人请至偏殿廊下,拱手道:“商大人、比干王叔,大王刚下旨广征九州美女,供其遴选。此事非同小可,不知二位可有良策,助大王回心转意?”
比干与商容对视一眼,比干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此乃大王决断,非臣子所能左右。况且,不过是选些美人慰劳勤政之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话音落定,二人再不多言,转身离去。众臣面面相觑,心头疑云密布,这等敷衍之辞,哪像向来刚直敢言的比干与商容所言?可人家既不愿多说,众人也只能无奈散去。
待行至宫门处,比干与商容竟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异口同声道:“商容兄,不如到我府上小坐,我有要事相商。”
“比干兄,不如到我府上一叙,我也有话想与兄长细谈。”
两人相视一笑,比干朗声笑道:“看来咱们心意相通。不过商容兄,还是去我府上吧,酒菜早已备好,边饮边谈,岂不痛快?”
商容颔首应允。比干当即引他登车,直奔府邸。府中仆从早已候着,迅速将席面摆进书房。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商容放下筷子,正色问道:“比干王叔,此事,您以为当如何是好?”
比干默然片刻,长叹一声:“天意如此,人力难逆啊。”
说完,再不言语,只低头夹菜。商容听罢,亦无声一叹,垂眸不语。
比干抬眼瞧见他神色,便笑着劝道:“商容兄,这些事,原不是你我该操心的。来,尝尝这道清蒸鲈鱼,这厨子,可是我硬从闻太师府上‘借’来的,手艺没得挑。”
话音未落,他目光微沉,似有深意地看了商容一眼。商容会意,故作惊讶道:“哦?那我可得好好品鉴,若真不错,往后我怕是要常来叨扰王叔,专程蹭饭喽!”
比干顿时朗声大笑,商容也跟着开怀而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却掩不住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却说这一日,太乙真人驾临娲皇宫。女娲娘娘唤来灵珠子,指着真人道:“灵珠子,这位便是你转世之后的授业恩师,阐教太乙真人。”
灵珠子上前稽首,恭敬道:“灵珠子拜见太乙真人,日后还望真人不吝指点,悉心栽培。”
太乙真人含笑还礼:“灵珠子道友言重了。”
女娲娘娘见礼毕,便道:“太乙,你即刻携灵珠子前往六道轮回之处,助他顺利投胎。此后,他便托付于你,望你悉心照拂。莫误了时辰。”
太乙真人躬身施礼:“谨遵娘娘法旨,太乙告退。”
太乙真人说完,便携灵珠子径直步入六道轮回。待二人抵达轮回入口,灵珠子郑重向太乙真人躬身一礼,说道:“今后便劳烦真人照拂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迈入轮回之门。
目送灵珠子投身转世,太乙真人轻叹一声,随即拂袖离去,返回自己的洞府。而当九尾狐妖听闻纣王颁下旨意,命属下四处搜罗天下绝色女子时,她心头一亮,机会来了。
她立刻化作人形,潜入商朝境内,暗中打探各地闺秀。连日查访后,终于锁定了目标: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选定之后,她悄然靠近,细细观察此人。不料越看越觉意外,妲己性情温良,心地纯善,竟让她一时迟疑,不忍下手。
可转念想到女娲娘娘交付的差事,以及若办砸此事,自己与两位姐妹将面临的灭顶之灾,她只得压下心头波澜。毕竟,性命攸关之际,谁又真能为一个素昧平生之人舍弃至亲?
一日,妲己外出途中,九尾狐妖悄然尾随,正欲动手夺其躯壳。岂料刚逼近几步,一股无形之力骤然袭来,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察觉异样,她脸色骤变,能如此轻易制住她的,绝非等闲之辈。
但她想起自己是奉女娲之命而来,强自镇定,扬声开口:“不知哪位前辈在此戏弄小妖?还望现身一见,小妖有要事禀报!”
话音未落,她已警觉四顾。只听虚空微漾,一人缓步而出。九尾狐妖抬眼一看,忙拱手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方才为何出手相制?”
那人淡然一笑:“你当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可以拿来玩笑的?”
“前辈明鉴,若非万不得已,小妖也不愿取她性命。可若失手,我与两位姐姐必死无疑。两害相权,小妖只能保全至亲。”
听罢这番剖白,那人神色稍缓:“你倒坦荡。否则方才那一瞬,你已魂飞魄散。莫疑我言,我身后无须顾忌何方势力,我是阐教黄龙。”
九尾狐妖闻言,惊得倒退半步:“您……您就是那位被尊为‘圣人之下第一人’的黄龙真人?”
“正是。”
她连忙伏地叩首:“小妖拜见黄龙真人!小妖乃轩辕坟三妖之一,奉女娲娘娘法旨下山,旨在搅乱商朝气运,恳请真人网开一面!”
黄龙神色平静,并无半分讶异,只淡淡问道:“那你打算如何施行此任?”
九尾狐妖垂首苦笑:“毁一国气运,无非那几条老路。可无论怎么走,小妖终归难逃一死。”
黄龙默然片刻,低声道:“你倒看得透彻。”
“关乎自身存亡,怎能看不清?完不成,女娲娘娘饶不了我;做成了,通天教主也绝不会放过我。小妖自知修为浅薄,既不敢违逆女娲,更不敢招惹通天,真人,您说我们这些小角色,活着容易吗?”
她仰起脸,目光直视黄龙。黄龙望着她,缓缓摇头:“圣人之下,皆如蝼蚁。你的苦处,我又怎会不知?不过……我倒有个主意,或可为你争一线生机。你愿听否?”
九尾狐妖怔住,迟疑片刻,才小心问道:“敢问真人,为何肯帮小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妖?”
“戒心倒是重。”黄龙略带笑意,“放心,我对你无所图谋。就当是我一时动了恻隐,或是赏你一句实话罢了。如何,愿不愿听?”
她略一思忖,当即俯身:“还请真人指点!”
言毕,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九尾狐妖,我信你能令纣王一见你,便神魂颠倒、万事不顾。至于通天师叔那边,想来他也不会与你这小小狐妖一般见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否则下场,不用我多讲。至于妲己,你可将她封印于隐秘之处,不令外人寻见。大劫当前,少沾一分因果,便是多留一分活路。”
话音落地,黄龙身形一闪,杳然无踪。
九尾狐妖久久伫立,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多谢真人点拨!小妖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缘,定当厚报!”
却说黄龙离开后,径直往太清宫而去。甫至宫门前,他对守门童子拱手道:“烦请师弟代为通禀大师伯一声,阐教黄龙,有要事求见。”
听闻此言,小童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疾步奔入内殿禀报。
片刻工夫,小童便折返至黄龙跟前,躬身道:“黄龙师兄,老师请您入内相见。”
话音未落,他已引着黄龙穿过回廊,径直来到老子面前。黄龙一见老子,当即俯身行礼:“弟子黄龙,拜见大师伯。”
“免礼起身。你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
“弟子斗胆,想向大师伯求取一件灵宝,恳请大师伯应允。”
老子略感意外,眉梢微扬:“哦?你相中了我手中哪一件?倒叫我好奇,若非紧要之物,送你也无妨。”
黄龙心头一热,抬首答道:“弟子所求,正是大师伯掌中的八景宫灯,还望大师伯成全。”
老子目光倏然沉静,凝视黄龙良久,随后袖袍轻拂,一盏玲珑古灯悄然浮现在掌心,灯火幽微,映得满室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