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不是找那个姓曹的房客。
自己上半夜刚钓到这条长鱼,还没有吃几口,现在可舍不得让他游走。
为了笼络这个男人的心、赢得他对自己的好感,自己连收的住宿钱都一分不少地退给了他。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如果这个男人被这些来人抓走了,自己所花费的心思,不就全部泡了汤?怎么讲,也太不划算。
她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来抓那个姓曹的人,你们这帮狗东西爱抓谁抓谁?
随着年龄一年大似一年,她对男人的那份渴望越来越焦灼,时常在脑子里幻想:这个男人是自己的新郎,那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
每到春天桃花盛开的季节,这种念头愈发浓重。
时常独自对着床头贴得那幅扬子荣剧照傻笑。
哥哥说她是犯了花痴病,结果被他老爹狠狠地踢了一脚:
“嘴贱。你说你妹子是花痴,传出去还有哪个人家敢要?她以后怎么嫁人?她万一嫁不出去,你做兄长的养她一辈子?”
粉妹的哥哥揉着被踢疼的地方,还想说什么,被他爹一眼瞪了回去。
“你这个猪脑子! 你妹子就是花痴,你也不能够说。说出去,你还要讨不讨老婆了?谁家的姑娘肯嫁给小姑子是花痴的男人?”
人言可畏。
乡下女人如果被说成有花痴病,是一辈子嫁不出去的。只能做老姑娘,老死在家里。
粉妹在自己房里听到父亲与兄长的对话,心想:我才不是花痴哩。我哪一天自己把自己嫁出去,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自从有了粉妹跟那个飞行员好过的事,附近的乡民们都断了与这个人家攀亲的念头。都怕自己家的儿子,干干净净的头上,戴上一顶绿帽子。
再加上那个烈士证书送到男方家后,粉妹开始变得举止怪异。每年清明时,都要在男方家门前烧纸钱,哭哭笑笑一场。
不能让男方家容忍的是,你好心悼念就掉念吧,偏要涂姻脂,搽口红,穿红着绿的,让人看了心里不舒服。
用手指着自己的脑门心,绞了两圈。意思是说:这个女人这里出了毛病。
碍于是镇主任的女儿,大伙儿不太敢明说。
本乡的男人看不中自己,粉妹就把眼光落在了外乡来的男人身上。
好在能够住公社招待所的男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只要是年轻的、相貌长得端正的,粉妹的身心就主动地往上靠。
所以她现在格外关注的,是自己看上了的、住在102房间的那个男人。只要这个男人没事,她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大妹子,你仔细想想看,是不是有这对男女来过?能不能把登记簿拿出来,让我们检查一下?”
鹏哥追问。
走神的粉妹回过神来,努力回忆起那对男女进招待所后的所有举动。
这对男女是前天夜里住进来的。当时两个人手挽着手跨进月洞门,那副恩恩爱爱的情形,让她看得眼酸,心里还骂了一声“骚包”。
后来,那个女人进了房间就没有出过门,露过面。一日三餐,都是那个男人在外面买回来,端进去的。连晚上的洗脚水,也都是那个男人出来倒的。
住宿登记时,那个男的好像叫余海枯,那个女的叫韩石烂。
现在只要不碰102房间那个姓曹的房客,其他对她来说无所谓。
她把住宿登记簿往柜台上一摊:
“告诉你们,看归看,别把登记簿子弄皱了、弄脏了。”
那几个来人么脑袋急忙凑在一起,一页一页翻看着。
瘦猴对壮汉子说:
“鹏哥,八九不离十,这个101房间里住的,就是这对狗男女。”
被叫做鹏哥的那个壮实汉子,让人把招待所的大门重新拴死,切断退路,然后手一挥,向101房间扑了过去。
“开门,开门。”
任凭怎么敲,101房间里就是没有一点动静。
“同志,这间屋子其他地方有没有门窗进出,他们会不会滑脚走人?”
鹏哥感觉不太对,忙问粉妹。
“不会吧。这个客房是没有窗户的,平时白天不开灯,里面黑漆麻糊的。再说,他们还交了五天的房间钱哩。”粉妹说,“话倒也说回来,今天一个白天里,的确没有看到这对男女夫妻的人影。”
说着,她转身回到登记台,从那里拿来一串备份的钥匙,打开了101房间的弹簧锁。
到这个节骨眼上,她也急于想知道房间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看不惯那个娇滴滴的女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喂,让这个女人快点登记,开房间门,我肚子疼得厉害,想躺到床上休息。”
近在咫尺,有话你直接对我说就是了,还要通过那个男的传话给自己。真是把自己当成空气了。
你说气不气人?粉妹觉得自己这个一镇公主,被人怠慢了。
现在倒有点落井下石的味道。粉妹希望这些人找的就是这对男女。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就有好戏往下看了。
开了房门锁,鹏哥抢先一步进了屋,拽亮房间里的电灯。
白炽灯泡发出的光是昏黄的。
这是利用抽水机站的小水泵发的电,功率不足,光焰黄黄的、暗暗的,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不过,农村通上了电灯、通上了广播、通上了汽车,比起从前,到底是不一样了。虽然是土渣路,好天车过尘土飞扬,雨天路面坑坑洼洼,但毕竟每天也有几班到县城、省城的长途公共汽车;电话也装到了生产队,一些社队办厂也有了电话。
此刻就差楼上楼下了,要不然,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
粉妹随着那些人走进房间。
只见床上,果真躺着两个人。
被子拱得像座小山丘。
瘦猴掀开被子,见一对男女衣不蔽体,搂在一起,身上还捆绑着一根绳子。
他上前仔细辨认,随后说:
“老大,是嫂子和余大军这个狗日的。”
“什么嫂子,他妈的是不要脸的货。”
鹏哥举起手中的水火棍,朝那个男人身上狠狠地打去。
旁边跟来的人,齐声唱起了那首人人都会唱的歌:“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歌声中,鹏哥一连几棍棒打下去,也不见床上那个男人有挣扎的迹象、有反抗的举动。
“你他妈的姓余的,你还真是硬骨啊!有本事打我老婆的主意,现在却不敢放个屁?出个声?你算个什么男人?”
鹏哥此时觉得,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惨不忍睹。觉得自己在这帮兄弟们面前,彻底掉了价。
狠巴巴的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现在让别的男人压在身下。胸中的怒气,全都聚到了手中的木棍上。
他狠劲地朝床上那个男人腰眼里一下一下地打。
“打断了你狗日的腰,看你今后拿什么骑马?直不起腰脊骨,还有哪个女人肯跟你。”
连打数下,还是不见有任何反应。
鹏哥觉得自己更没有面子了。面皮像被人揭下了一层。
关健是床上的这个男人,说野也不野,这帮兄弟都认识。这叫什么事?自己前门打打杀杀,后门却遭了贼偷。
他气急败坏地说:
“兄弟们,把这个余大军给我弄到外面院子里,倒栽葱吊到树上去,谁也不许停手,往死里打。打得他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了,你们就住手。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大棒硬。”
看热闹的事,大家都喜欢。看了还可以动手动脚,那更是高兴的事。
几个跟来的人手脚早已痒痒了。听到鹏哥的话,急忙上前解开床上这个男人身上的绳子。
刚松开绳子,那个男人的身子像块门板,倒在了女人身旁。后背上泛着一条条被鹏哥棍棒,打出来的青紫块。
“你小子胆从屁眼里屙出来了?我们老大的女人也敢睡?”
驴子抬手朝他屁股上给了一巴掌。
巴掌打上去,感到没有一点热气。
他翻过那个男人的面孔,用手试了试鼻息:
“老大,这个狗日的好像没有气了。”
鹏哥让手下几个兄弟先把人弄出去。
“管他有气没气,先吊起来再说。那个骚货哩?还有没有气?”
“老大,嫂子……不,这个骚货,好像还有口气哩。”
瘦猴把试探鼻息的手收回来时喊道。
他突然发现枕头边有一个信封。
打开信封,抽出信笺,一目十行看了一遍后,他神色慌张地喊了起来:
“老大,这好像是他们写的遗书。”
鹏哥接过瘦猴递来的信,急忙看了起来。
他不明白,自己真心相对的女人,怎么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让他这个做丈夫的颜面扫地。
气得他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