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走几步,一只大胆的蛐蛐蹦到了凡永祥的脚面上。
“永祥,脚快别动,让我把它逮住,好拿去换钱。”
狗子小心翼翼的,整个身子都扑了上去。
蛐蛐是蟋蟀的俗称。因为这个小昆虫的生命只能活一百天左右,所以村里人又把它叫做百日虫。
小时候,热天里,四处逮蛐蛐儿,是他们小哥俩放学后的首要大事。
因为可以卖钱。
卖了钱,两个人平分。
凡永祥拿到钱,回到家第一件事,是交给娘,好让她贴补家用。
狗子拿到钱,就带大丫去县城的电影院看电影。
不上课时,他们就抱着自己养的好蛐蛐儿,四处找人家开斗。
后来他们的蛐蛐斗出了名,一些城里的大人们,也来纷纷找上门,和他们开斗。
大人们斗蛐蛐儿是有香头的。
这个香头是拿钱作赌注的。
双方的筹码都压得差不多的称“平花”。
帮助人家下押筹码的人称作“帮花”。
出租地方给人家赌的,从中抽取头钱的称作“堂花。”
赌注筹码分为十级,五级,一级,和半级。每级二块钱。
其中半级的筹码,是专供抽取头钱用的。赌徒每赢十级筹码,就得付百分之五的头钱。
一只蟋蟀被咬口后,逃蹿两圈就被判为输家。
狗子和凡永祥没有钱作赌注,大人们就借他们的蛐蛐儿赌。
赢了他们兄弟俩各拿一级筹码。输了不要他们掏腰包赔钱,而是大人们自己扛。
这种无本稳赢的生意,小哥俩觉得蛮划算的。
反正蛐蛐儿是从野坟地里逮来的,不用花钱,最多贴点时间和力气。
靠斗蟋蟀换来的钱,狗子可以看上电影,吃上烘山芋,嚼上猪头肉。从此狗子恋上了斗蛐蛐儿,把学习成绩给拉了下来。
后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开始了逃学生涯。
真是玩物丧志啊!
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爆发,这些花鸟鱼虫成了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全社会进行封杀,没人再敢养蛐蛐儿了,更没有人敢赌斗蛐蛐儿了,这才断了狗子的财路。
好久不逮蛐蛐了,手感生疏了不少。
一不小心,手掌用力过大.,蛐蛐被狗子一掌给拍死了。
狗子懊恼极了。
“你别懊恼!逮到了,就是活的,你现在还能卖给谁?如今破四旧立四新,谁还敢养这个东西玩?老早城里那几个收蛐蛐的老板,现在你给他个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收购倒卖这个东西啊?”
狗子觉得凡永祥说的是实情。扔掉手里拍死的蛐蛐。
“自从和大丫好上后,我就觉得自己手上没有钱,不能够替她买她喜欢的东西。永祥,我现在才晓得男人手上不能够没有钱,没钱的男人连腰杆都挺不直。”
由钱说到他和大丫之间谁娶谁时,狗子又抱怨起来。
“人家是男人娶媳妇,我他妈的是女人娶男人。为了大丫,我是自己把自己嫁出去的。作为兄弟,你可不能笑话我是倒插门的男人啊?”
狗子家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院子里早就收拾得比平时干净利落。门框擦过,窗纸也糊了新的。堂屋桌上压着红纸、浆糊和一把新剪子,显然真是专门等凡永祥来的。
狗子把凡永祥往桌边一按:“来,军师兄弟,今天全看你的了。”
这声“军师兄弟”,一下把凡永祥与狗子之间淡漠已久的情感,似乎拉近了。
凡永祥坐下,手指摸过那叠红纸。
“狗子,你想要我写什么?”
狗子想也不想:“写个喜气的。越新潮越好。”
凡永祥提笔,略一沉吟,在红纸上先落下两行字:
上联:春满新门人添喜
下联:福临小院月成双
横批:百年好合
字一出来,狗子眼前一亮,连声说好。
凡永祥连忙低头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怕被弄糊了。
喜联写完,他又拿起剪刀剪囍字。
红纸在他指间翻折,一开一合,不一会儿,一个端端正正的双喜就成了。
狗子看得稀奇:“还是你有文化。换我,只能剪个四不像出来。”
凡永祥听着,嫣然一笑:“有文化,也得看命里的风水好不好?”
狗子原本还想跟着打趣,听见这句,脸上的笑却慢慢淡了些。
他看着凡永祥埋头剪纸的侧脸,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脾气大了,也不是人冷了。
而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压过,心里多了一层谁也轻易碰不得的硬壳。
狗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永祥,等我娶完亲,咱兄弟再好好喝一回。”
凡永祥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可他心里却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喝一回酒就能回到从前的。
从工棚那一夜起,从孔大姨吊死起,从凡三炮闭眼起,再到今天狗子穿着簇新的中山装,来喊自己剪囍字——
有的人往前走了,有的人要成家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把秘密带进土里了。
而他还坐在这张桌边,替别人写囍、剪囍,替别人的人生添上红色,自己心里却像压着一团怎么也烧不旺的湿柴。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红纸被轻轻吹起了一角。
凡永祥低头看着那一个个剪好的大大小小的双囍,忽然觉得那颜色太刺眼了,像人身上的血。
“永祥,你发什么呆?你这个人就是太一本正经。什么事到了你那里,都要左想右思的。你活得累不累啊?”
凡永祥说:“累!心累人不累!”
“我和你相反,是人累心不累!”狗子说。
凡永祥看着狗子,没有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狗子苦笑了一声:“我那时候只顾着抢,生怕大丫叫别人给叼走。真抢到手了,才发现这不是斗蛐蛐,赢一场就完了,是要一辈子豢养的。”
“知道就好。”凡永祥听明白。
狗子瞅着他:“你怎么倒像个过来人?”
过来人?
狗子怕的是婚后没自由,凡永祥怕的却是自己这一辈子压根没有路可走。
“永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逮蛐蛐时再累也不觉得累。”
白果村周围的田埂、坟头、乱草窝、破土坎,只要是能出好虫子的地方,他们俩几乎都钻遍了。
别的孩子怕坟地里有鬼火,他们不怕。越是荒的、背人的、夜里风一吹就沙沙响的地方,他们越爱去。
狗子胆大,凡永祥眼尖,一个负责扑,一个负责听声辨位,常常一蹲就是半宿。
狗子一提起这些,眼睛都亮了些:“那时候咱俩多横,村里小伙伴们谁敢不服?”
凡永祥也难得笑了笑:“你那时候就只会往前扑,虫没逮着,倒先把自己的裤脚管踩烂了。”
狗子说:“回到家,我的屁股被我爹打得又红又肿的,疼得都不能走路。永祥,我真想结婚前,再去逮一回蛐蛐,听听蛐蛐的叫声,告别我的童年。”
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对凡永祥来说,是一去不复返了。
那时候他以为,赢几场虫,打一架,或者将来混出点名堂,日子就会顺理成章地往前走。
谁能想到,长大之后,最难斗的根本不是罐子里的蛐蛐,而是人,是成份,是命运。
狗子没察觉到凡永祥这一瞬的出神,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永祥,等我办完喜事,我也去替你张罗一个女人。别总一个人闷着。男人总得有个女人,夜里、屋里、床上,才能热闹,不冷清。”
凡永祥没有反驳,只淡淡应了一声:“你别管我的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的事吧。”
狗子要开门立户了,自己呢?
好像还站在那片旧坟地边上,听着草里蛐蛐叫,半天都没真正走出来。
或许就像刚才蹦到自己脚面上的那只蛐蛐,被人拍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