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战术帐篷里。
雨水砸在防水帆布上,劈啪作响。
空气里混着劣质威士忌的麦芽味和刺鼻的枪油味。
折叠桌上的军用电台闪着红灯。
扬声器里全是尖锐的电流杂音。
“怪物!有怪物!”
放哨兵“蝎子”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被人死死掐住了气管。
“它爬上来了!把树全撞断了!”
白夜坐在木制弹药箱上。
他手里捏着个不锈钢酒壶。
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左边眉骨劈到下巴。
在昏黄的营地灯下,这道疤像条扭动的蜈蚣。
前阵子在G315国道上折了底子,他被上家花重金从国内黑牢里捞出来。
断了三根肋骨,打着钢钉。
阴雨天胸口就钻心地疼。
他心情很差。
白夜一脚踹翻面前的折叠椅。
大步跨过去,一把从通讯兵手里夺过麦克风。
粗糙的指腹按死通话键。
“放屁!”
白夜对着麦克风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塑料外壳上。
“蝎子,你喝假酒把脑子喝废了?”
“悬崖底下爬上来?你当那是壁虎吗!”
电台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
紧接着是树干折断的爆裂声。
蝎子根本不答话,只顾着尖叫。
白夜砸了麦克风。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
用力一倒。
一张高清打印照片落在行军桌上。
照片上,是一辆蓝底白字的普通厢式货车。
上面印着物流公司的Logo。
“情报上明明白白写着!”
白夜一巴掌拍在照片上。震得桌上的子弹壳乱跳。
“运送超算主板的,就是一辆民用快递车!”
“四个轮子的薄皮棺材!”
他转过头。
刀疤脸绷得死紧,盯着帐篷里的十几个雇佣兵。
“光头!把反坦克地雷拿出来!”
“去外面的泥路上埋好!引信全拔了!”
“给老子把RpG扛上肩膀!穿甲弹上膛!”
白夜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不管是野猪还是什么见鬼的车。”
“只要露头,给我轰碎它!”
帐篷里动了起来。
金属弹匣磕碰作响。
光头扯开木板箱,抱起一枚圆盘状的反坦克地雷,冲进雨里。
络腮胡壮汉扛起绿色的RpG发射筒,把一枚锥形破甲弹死死塞进管口。
咔哒。保险解开。
白夜拎着一把m4卡宾枪,走到帐篷门口。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把掀开厚重的防水门帘。
冷风卷着雨水,瞬间扑了他一脸。
他没躲。
脚底下的烂泥地在抖。
水洼里的泥水一跳一跳,溅起一寸高的水花。
这不是打雷。
这震动很有规律,像是一把几百吨的铁锤,在一下下夯实地壳。
“咚。”
“咚。”
白夜握枪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这动静不对。
他在中东打过十年仗,主战坦克开过去也没这么大的压迫感。
前方三十米外。
那片连猴子都爬不上来的原始森林边缘。
一棵水桶粗的百年雪松猛地一晃。
“咔嚓——”
主干从中间生生折断。
巨大的树冠带着积水,轰然砸在烂泥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两道惨白的LEd光柱切开黑夜。
光线太刺眼。
白夜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光柱驱散了前方的水雾。
一堵纯黄色的钢铁高墙,顶着折断的树干,从林子里挤了出来。
太高了。
阴影直接盖住了前方的三顶帐篷。
白夜的手臂僵在半空。
指尖发凉。
他看清了那东西的底盘。
四组巨大的黑色三角履带。
履带上布满了成人小臂粗的合金倒刺。
倒刺上挂着扯断的野藤和带血的树皮。
十六个实心合金负重轮,在底盘下疯狂转动。
烂泥被履带卷起,向两边翻开。
这根本不是车。
这是一座长了腿的铁山。
正在平推这座原始森林。
黄色的防爆装甲板。
庞大的气动减震杆。
还有车门上那个隐约可见的蓝色袋鼠Logo。
白夜的呼吸停了。
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
胸口打着钢钉的三根肋骨,突然钻心地疼起来。
那是生理性的幻痛。
两个月前。G315国道。一线天峡谷。
也是这么一辆黄色的矿卡。
压瘪了他的防弹越野车。
用一个震碎耳膜的气动喇叭,让他手下的精锐七窍流血。
最后喷着蓝火,从七十五度的崖壁上平推了上去。
白夜的牙齿开始打架。
咯咯作响。
上下颌骨撞击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轰——嗡!”
V24缸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
黄色巨兽的车尾,那根炮管粗的钛合金排气管里。
猛地喷出一道十几米长的幽蓝火焰。
蓝火把暴雨瞬间汽化。
热浪穿透了三十米的距离,扑在白夜脸上。
烘干了他额头上的冷汗。
就是这道蓝火。
白夜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烂泥里。泥水溅脏了战术背心。
手里的m4卡宾枪掉在水坑里。他连捡的力气都没了。
光头刚好埋完地雷。
他转过身,看着那头三层楼高的怪物,整个人傻在原地。手里的铁锹掉在泥里。
络腮胡壮汉扛着RpG冲出帐篷。
瞄准镜对准了黄色的车头。
手指搭上扳机。
“老大,这他妈是快递车?”
络腮胡大喊。大雨把他的声音浇得七零八落。
“我开火了!”
“别动!”
白夜像诈尸一样从泥里弹起来。
他猛地扑过去。
双手死死抓住RpG的发射筒,用力往下一压。
“别开火!不能打!”
白夜的声音劈叉了。像破旧的二胡在拉锯。
他满是泥水的双手死死扣住火箭筒,指甲抠进漆面。
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此刻扭曲成一团。
那是穿甲弹都打不留白印的装甲。
拿RpG去炸,除了惹怒这个怪物,没有任何意义。
一百二十吨的战车没有减速。
履带碾碎了营地外围的铁丝网。
金属断裂声刺耳。
战车直直逼向他们的主帐篷。
“霸天虎……是他!”
白夜双眼圆睁。眼角崩出血丝。
他在大雨中连连后退。
皮鞋在烂泥里打滑,摔了一跤,又手脚并用往后爬。
“又是他!”
恐惧彻底击穿了这个国际通缉犯的心理防线。
他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
冲着营地里还在发呆的雇佣兵们绝望地嘶吼。
“撤退!”
“所有人立刻扔掉武器撤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