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纵大拇指死死扣住那个生满绿铜锈的节流阀推杆。
锁扣边缘磨出的铁刺扎进指肚。他没松手,手背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胳膊猛地往前一掼,推杆直接压到底。
“咔哒”一声闷响,像是给一头蛰伏的史前凶兽拔了喉管里的塞子。
破烂渔船的尾部,原本卡着废螺旋桨的死铁疙瘩位置,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白雾。
高压水蒸气瞬间沸腾,里面裹挟着微不可察的幽蓝尾焰。
海水直接被烤开了锅。
“咕嘟咕嘟”的沸水泡子跟小山包一样往上翻。腥咸的水汽混着电离臭氧味,瞬间填满整个废弃泊位。
巨大的推力顺着底盘龙骨,硬生生砸向船头。
这艘锈迹斑斑的远洋拖网渔船,船头毫无预兆地猛然往上一翘。
甲板倾斜的角度直逼三十度。
几桶发臭的底漆顺着木板骨碌碌往下滚,“啪”地砸进海里,溅起一片污绿色的水花。
“哎!哎哎哎——!”
达叔本来正蹲在驾驶室门外的铁踏板上。
被这股子非人类的惯性一拽,他整个人贴着甲板就往后出溜。
老头双手在半空中瞎抓,指甲刮在生锈的铁皮上,挠出刺耳的“嘶啦”声。
好不容易一把抱住驾驶室外头那根承重铁柱子。
达叔的脸都憋成了紫红色,两条腿在半空中直扑腾,鞋底全蹭在铁锈上。
“你疯了!快……快收油!要翻了!”
狂风灌进达叔的嘴里,把他的声音撕得稀碎,带着漏风的嘶哑。
萧纵站在倾斜的驾驶室里,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满是泥垢的木地板上。
他单手攥着那个包着破胶皮的方向舵,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红塔山。
烟头随着船身的剧烈震颤上下直哆嗦。
“收个屁的油。”
萧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死盯着前方破裂的挡风玻璃。
“刚起步,得把吃水线抬起来。”
发动机舱传来的低频嗡鸣,震得人牙根发酸。
超空泡涵道推进器火力全开,喷出的高压水柱在船尾犁出一道三米多深的沟壑。
渔船像一颗生锈的炮弹,轰然窜出废弃泊位。
岸上那些刚才还围着推销游艇的胖子中介,这会儿全傻眼了。
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家伙刚掏出车钥匙,就被半空砸下来的滚烫沸水浇了一头。
“烫烫烫!这特娘的什么鬼东西!”
他捂着脸在泥水坑里打滚。
眼睁睁看着那坨三百吨的“实心废铁”,在水面上飙出了竞速快艇的架势。
驾驶室里,那桶挂在铁钩子上的牛杂汤晃得咣当响。
浓烈的辣油味顺着保温桶缝隙飘出来,跟海风里的死鱼腥味搅和在一起。
萧纵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还饿着肚子呢,得速战速决。
“抓稳了老头!”
萧纵胳膊肘猛地往右一压,方向舵内部发出刺耳的钢缆摩擦声。
船头在狭窄的港口航道里,硬生生切出一个带着残影的抛物线。
浪花拍在挡风玻璃上,视线全被白花花的水沫子糊住了。
达叔刚把一条腿盘在铁柱子上,勉强稳住重心。
他一抬眼,顺着玻璃缝隙往前看,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前面!躲开!躲开啊!”
达叔嗓子彻底喊破音了,带着绝望的颤音。
前方不到两百米的航道正中央,横着一艘报废的水泥趸船。
那玩意儿是港口用来拦淤泥的,里面全浇筑了螺纹钢筋,硬得像块几十吨的巨型磨刀石。
按这艘破渔船现在的速度,直直撞上去,下场绝对是粉身碎骨。
木头渣子和铁皮能崩得满天飞。
“左打舵!快特么左打舵!”
达叔闭紧双眼,脑袋死死埋进胳膊弯里,浑身抖成了筛子。
萧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不仅没动方向舵,反而用大拇指在节流阀上又加了一把暗劲。
“躲?老子这趟赶时间。”
引擎的嗡鸣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变成尖锐的机械啸叫。
船底包裹的重装浮力装甲,在翻涌的暗流中闪过一抹哑光的金属色泽。
“砰——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到骨髓里的金属撕裂巨响,在海面上轰然炸开。
这不是木头撞水泥的声音,这是热刀切黄油的动静。
渔船的船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水泥趸船的侧面。
没有达叔预想中的船体解体,也没有剧烈的减速反弹。
裹着钛碳合金蜂窝网格的船首,就像一把锋利的巨型战斧。
生生嵌进水泥墩子里,扯断了手腕粗的螺纹钢筋。
碎石块像子弹一样四下崩飞,砸在海面上荡起无数个白印子。
渔船硬生生把那艘水泥趸船撞成了两截!
断裂的混凝土块顺着船身两侧刮擦过去,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萧纵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瞥了一眼。
刚刚发生剧烈碰撞的船首位置,连一丝漆皮都没掉。
原本生满红锈的铁皮下面,那层暗灰色的装甲泛着幽冷的光。
“这系统送的破铁皮还挺结实。”
萧纵吐掉嘴里被咬烂的半截烟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海水。
达叔听见动静,哆哆嗦嗦地睁开一只眼。
看着两侧被劈开的水泥残骸,老头脑子直接宕机了。
他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哪里是渔船?这特么是核动力破冰船吧!
“轰隆!”
渔船带着违反物理学常识的加速度,一头冲破了港口外围的防波堤。
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公海。
狂风卷起七八米高的巨浪,像一堵堵黑色的水墙砸向船头。
萧纵单脚踩在操控台下方的液压踏板上。
“速度够了。”
他盯着仪表盘上狂飙的读数,脚底板猛地往下发力。
“咔哒——嗡!”
吃水线以下,那四片长达十米的流线型折叠水翼,接收到机械指令。
在翻滚的沸水中悍然展开。
原本在海浪里颠簸起伏的沉重船体,猛地一滞。
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升力从船底升腾而起。
几百吨重的钢铁外壳,硬生生被这四把“水下长刀”托出了水面。
船底脱离了海水的吸附,摩擦力骤降。
涵道推进器喷出的白雾,在半空中划出两道笔直的轨迹。
整个渔船,悬空了。
它贴着翻滚的浪尖,像一枚贴地飞行的巡航导弹,轰然撕开海面。
身后的水面上,留下一道几十米宽的巨大白色尾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颠簸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平稳滑行。
耳边只剩下风被撕裂的尖啸。
达叔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手脚并用地爬进驾驶室。
老头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木屑,一把揪住萧纵的真丝袖子。
手指都在打结,指着前面黑压压的风暴云团。
“你……你真要把这铁棺材开去公海?”
达叔咽下一大口带咸味的唾沫,眼底全是红血丝。
“外军雷达早特么扫到咱们了!就这动静,人家反舰导弹马上就得糊在咱们脸上!”
萧纵伸手拨开达叔的手。
他把保温桶盖子拧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牛杂汤香味飘了出来。
他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雷达?”
萧纵嘴角扯出一个瘆人的笑,伸手拍了拍旁边那台满是灰尘的旧电台。
“雷达扫过来,也是一坨渔船的破木头反射波。”
他转过头,盯着达叔那张毫无血色的老脸。
“达叔,你猜,等那帮大鼻子看清咱们这送外卖的架势……”
萧纵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们是先开炮,还是先吓得尿裤子找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