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村民们扛着空桶拎着空网兜,沿着村路三三两两往回走。
老李婶走在人群最前面,手里那只装海鲜的筐已经空了,但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英婶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着肩,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
“这次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老李婶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星垂那个女朋友给的价格可真不低,比我预想的多了三成。”
英婶点了点头:“那姑娘一看就是实诚人,听说她店里收海鲜向来不压价。咱们岛上的人从前卖海鲜都是被人压着收,这回算是硬气了一回。”
“可不是嘛。”老李婶把空筐换了只手拎着,“这笔钱正好把屋顶的瓦全部换了,台风天那一晚我家厨房漏了三个地方,再不修下回就得淹灶台了。”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声音渐渐被暮色和远处的浪声吞没。
老张头落在人群后面,走到沈星垂面前的时候站住了脚。
他张了张嘴,又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像是把话在舌头上过了一遍才开口:“星垂,这次卖海鲜的钱够我把屋顶全部翻一遍了。”
他顿了顿,“叔之前一直觉得你年轻,怕你折腾不明白那些大事。今天这一看,是叔看走眼了。”
他说完拍了拍沈星垂的胳膊,力道不重,但掌心温热地贴着袖口停了两秒,没等沈星垂回话就转身走了。
沈星垂站在原地看着老张头的背影慢慢融进暮色里,那条走了一辈子的村路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浅灰色的光,老张头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拐弯的时候还抬脚跨过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
“今晚吃什么?”陆星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刚忙完正事之后才有的松弛感。
沈星垂转过身来,她正站在码头边上的台阶上低着头拍外套上沾的灰,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整个人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答案。
沈星垂笑了笑:“赶海的时候你说想尝尝那个海肠炒韭菜,今晚试试。”
陆星汐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陆星汐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走下台阶走到他旁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那走吧,回家做饭。”
两个人没有去二爷爷家也没有去赵猛家,而是沿着村路慢慢走回了星澜农场的办公楼。
推开门的时候一楼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人都搬回自己家了。
沈星垂挑了些今天赶海留下来的石斑和蛏子,又端了一盆新鲜的海肠,陆星汐跟在后面洗锅拿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忙活起来。
沈星垂在水槽边清洗海肠的时候,陆星汐站在他旁边洗蛏子,手指捏着壳面一颗一颗地刷,把边角的细沙冲干净。
她洗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用手撩了一点水甩向沈星垂,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沈星垂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滴水珠,然后也用手沾了水轻轻弹回去。
陆星汐笑着往旁边躲了半步,手却没停,一边躲一边把最后一颗蛏子冲干净放进沥水篮里。
沈星垂切菜的时候陆星汐站在旁边剥蒜递葱,沈星垂炒海肠的时候锅里油热腾起白烟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说好呛,等他翻了两下锅又把脑袋凑过来看说好香。
沈星垂夹了一根刚出锅的海肠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陆星汐低头咬住那根海肠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点了点头:“熟了,而且好鲜!”
沈星垂看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很像小时候奶奶在灶台边做红烧肉的时候,也总是先夹一块吹凉了递到他嘴边,眯着眼看他嚼完等他说味道怎么样。
最后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海肠炒韭菜、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蒸蛏子、一个紫菜蛋花汤,外加一盘凉拌黄瓜。
菜不多但每一盘都冒着刚出锅的热气。
沈星垂盛了两碗米饭端上桌的时候陆星汐已经坐在对面拿起筷子了,但没有急着夹,等他坐下来才把第一筷子伸向了那盘海肠炒韭菜。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地评价了一句:“比我以前在饭店里吃过的所有版本都好吃,你这个火候和韭菜的脆度配合得刚刚好。”
沈星垂给她盛了半碗汤:“那就多吃点。”
陆星汐嘴上说着“少吃点控制体重”,结果几口下去之后自己都没注意到碗已经见了底。
石斑鱼被她一个人吃了大半条,清蒸的汤汁拿勺子舀了两回拌了饭,蛏子的壳在旁边堆了一小堆,最后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紫菜汤,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完了。”
沈星垂正在收拾桌上的空盘:“怎么了?”
“说好少吃点的,结果根本控制不住。”陆星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他,“照着这么吃下去我会胖的,到时候你可别不要我。”
沈星垂把叠好的空盘端进厨房又走回来,靠在桌沿看着她:“胖点好看。再说你吃的这些大多是蛋白质和膳食纤维,不怎么长肉。你要是担心,一会儿咱们去海边逛一圈,散散步消消食。”
陆星汐听了弯了一下嘴角,站起来的时候主动把剩下的碗筷收进水池:“那行,一人刷碗一人擦桌子,分工合作。”
两个人配合着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沈星垂擦干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的时候陆星汐已经在门口换好鞋子了,她穿了件薄薄的长袖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回,穿鞋子的时候金目从走廊角落里蹿了出来,蹲在门口仰着脑袋看她,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陆星汐回头看了它一眼:“你也要去?”金目摇了摇尾巴。
沈星垂拎着钥匙走出来:“一起去吧,它也该活动活动了。”
夜色里的海边和白天完全不同。
月亮正好升到半空,海面上铺着一层碎碎的银光,浪花拍上沙滩的时候变成了一道白色的细边,又很快退回去,留下湿润的沙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沙滩的沙子不是常见的黄褐色,而是偏白的浅色,在月光下接近银灰色,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细腻的沙粒和偶尔几颗圆润的碎贝壳混在一起,像踩在一层被磨得很薄的细磨砂纸上。
陆星汐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滩:“我怎么感觉这片沙滩跟以前去过的那些海边不太一样?这沙子是白的?”
沈星垂走在她旁边解释道:“平时见的大部分沙滩是石英和长石被风化和水流搬运之后沉积下来的,颜色偏黄。这里不一样,这片沙滩的沙子是珊瑚和贝壳被海浪打碎之后形成的,珊瑚骨骼本身是白色的,贝壳也是浅色的,碎成细沙之后就成了这种白沙滩。”
他抬手指了指岛的另一个方向,“青澜岛东面还有一小片粉色的沙滩,沙子里混了大量红色和粉色的有孔虫残骸,太阳好的时候那片沙滩是浅粉色的。世界上还有黑色的、绿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沙滩,不同颜色的沙子里混了不同成分的矿物质和生物残骸。”
陆星汐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听他说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懂的真多。我原来只是知道有好几种颜色的沙滩,但从来没想过它们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沈星垂被她那个“崇拜”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踢了一颗脚边的贝壳:“以前没事干的时候看了很多杂书,正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