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宋阿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袄子和刘阿嫂往镇上去。
临近年关,方家肉铺的生意不错,这会儿案板上还摆着卖剩的半扇猪肉。
方屠户正和客人说话,抬头见是宋阿爹,忙招呼五郎和伙计,自己则是笑着把人往院里带:
“宋老弟来了!快进屋!”
宋阿爹看了几眼铺子,又随着他到了后院的堂屋里坐了。
赞道:“方老哥这铺子收拾得齐整,一看就是个兴旺的样子。”
方屠户被夸得面上有光,嘿嘿笑了两声:“混口饭吃罢了。”
宋阿爹捧着茶碗暖手,呵呵笑道:
“方老哥这才是好日子呢,人丁兴旺,日进斗金。我看每日都得有一贯的进项。”
李氏走进来时刚才听到这话,就笑着接道:“我家不过是看着光鲜。这人也多,本钱也大,每日银钱花得流水似的,哪里比得宋家?”
宋阿爹听得李氏这话,笑着摇头:
“我们家不过是乡下泥腿子,靠着闺女织布手里有个活钱,又填了我这药罐子。”
方屠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宋阿爹瘦削的脸有些潮红精神头也不大好,自进门还咳嗽了几声。
他堆起笑来:“老弟说哪里话,我看你今年就比去年好上不少,借着亲事乐呵乐呵,明年也就全好了。”
宋阿爹也笑了笑:“借老哥吉言了。只是这亲事的怕是不成了。我也不兜圈子,” 他从怀里掏出庚帖,轻轻搁在桌上,“庚帖和婚书我都带来了。”
他把庚帖往前推了推:
“三十贯放在方家自不算什么,但放在我家实在拿不出。与其拖着两家都为难,不如就此作罢。两家都好另做打算,也不耽误三郎。”
方屠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这事原本是自家理亏,宋家已经送了十贯过来,两家也换了庚帖,是李氏听了闲话非要坐地起价。
如今人家真把庚帖拿回来要退亲,他像被人兜头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难为他一个日日杀猪的莽撞汉子,一时低了头无话可说。
李氏的脸色沉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这亲事也不是我家主动找上门去的,还不是你家看三郎不错登了门。怎么如今说好也是你家,说退还是你家?”
宋阿爹也不恼,只是收了笑意:
“三郎那孩子是个好后生,只是我们实在没这么多银钱。日后三郎自有他的造化,说不定能遇上更合适的人家。”
方屠户的脸又涨红了些,李氏的脸也挂不住,宋阿爹这话明白,退亲不是因着方引。
方屠户粗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勉强挤出个笑来:
“宋老弟哥,这事……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宋阿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体恤:
“这不是好商量的事呀,方老哥。况且我听说你家四郎年后也要成亲了。三郎的婚事定不下来,四郎那边也不好办。既如此,不如咱们痛痛快快地了结了这事。
你把那十贯钱退回来,庚帖两家各自退还,婚书两下里一撕,两家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你们也好腾出手来张罗四郎的婚事。”
蛇打七寸,这话听说是体恤,也是威胁,宋家拖得起,方家却要数着日子,方屠户做了半辈子生意,如何不明白这道理?
可宋阿爹这话说得巧,他一时辩无可辩,站起身来,看了李氏一眼,
“宋老弟,你略坐一坐。我去里屋看看,那庚帖放哪儿了……”
他说着站起身,冲宋阿爹拱了拱手,转身掀帘子出去了,李氏也欠了欠身,跟着出去了。
宋阿爹轻笑一下,端起杯吃茶。
方引听说宋阿爹来了,就站在院里,他昨夜已经知道三十贯养婿银的事情,心里恨李氏贪心,又恨自家阿爹不为自己打算。
一时仓促间自己又想不出来办法,只急得他抓耳挠腮,一夜未睡。
天不亮起来,任李氏怎么骂他也不肯出去收猪,就在家里等着媒人上门。
谁想今日竟是宋阿爹来了,原想着是不是能商量出个好结果,结果宋阿爹一句退亲,让他觉得自己重又跳进了湾子河中,浑身冰冷。
方屠户见方引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正在气恼,走过去狠踹了他一脚:
“你是木头做得不成?杵在这儿做什么?!你要是还想要这婚事,就进去求一求宋阿爹!”
方引被踢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他如何不想求,可三十贯,三十贯!
农家一头二百来斤的肥猪也不过卖个一贯银钱,他方引百十多斤的人要三十头猪的价钱!
他张不开这个口,可是不求……这亲事没了,他怕也活不长了。
他一咬牙掀帘子走进去,宋阿爹正和刘阿嫂小声说着话,抬头见是方引进来了。
他今日还穿着那件破夹衣,皱皱巴巴,头发乱蓬蓬,眼底下一片乌青,双目赤红,嘴唇干裂起皮,还挂着几个大燎泡。
方引站在那儿有些佝偻瑟缩,抬起头看着宋阿爹嗫嚅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见宋阿爹看着自己,锦娘的眼睛随了宋阿爹,方引就觉得那是锦娘看着自己。
他心下一横,扑通跪了下去,抬起头一双眼看着宋阿爹:
“阿叔……阿叔……求你……别……别……”他才说出几个字,眼里就蓄满了泪,本就沙哑的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垂了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砖地上:
“阿叔,我知道三十贯……三十贯……阿叔,我不值三十贯。”
他抬着头,看着宋阿爹:
“阿叔,我十六,有力气,出去做活计能挣来银钱。阿叔,我保证一年能挣十贯钱,阿叔,求求你别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