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的黑铁渣子,大半泡在黄泥水里。
水洼里泛起一层油腻的铁锈花。
吴邪双腿发软。
一屁股跌坐在烂泥坑里。
脏水溅透了冲锋衣的下摆,他连躲都没躲。
胃里猛地往上一顶。
喉结剧烈滚动,干咽了两口发苦的唾沫。
肺管子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连喘气都刮着疼。
那可是汉代的生铁机关。
张家古楼水底大阵的核心阵眼。
能引发湖底涡流绞碎潜水者的索命阎王。
就这么像干脆面一样,被捏成了渣子?
姜大锤拍了拍两手的老红锈。
把指甲盖里的铁沫子弹飞。
他大脚丫子踩在阵眼的残骸上。
转头冲着后面喊。
“天工叔!”
“废铁全在水底,咋捞?”
指挥车旁边。
姜天工披着那件沾满机油的破雨衣。
正蹲在排气管旁边烤手。
听见这话。
老头把头上的旧安全帽往后脑勺一推。
露出油腻腻的头皮。
他吐掉嘴里嚼没味的劣质烟屁股。
干瘪的嘴唇嫌弃地一撇。
“捞个屁。”
“那得多费事。”
“俺们天机堂的伙计是来强拆的,不是来当捞尸队的。”
大雨像石子一样砸在重卡车厢上。
第八辆特种防爆卡车的尾门发出一声闷响。
“砰。”
两扇沉重的钢板门向外推开。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夹着水生动物的土腥气,猛地扑了出来。
一个高壮的汉子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外门负责水面作业的,姜海。
他两米来高。
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
浑身上下就穿了一条发黑的破胶皮水裤。
水裤的背带勒在肌肉盘结的宽厚脊背上。
“啪叽。”
沉重的防水胶鞋踩在泥潭里。
泥浆溅起半米高。
直接糊了吴邪一脸。
姜海光着膀子。
冷雨砸在他身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转过头。
脖子两侧的肌肉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赫然带着几道暗黑色的纹路。
像深海鱼类的腮裂。
“水底下的活儿,俺来过。”
姜海粗犷的嗓门在雨夜里像是在打雷。
他伸手在脖子上搓了两把泥。
大步流星地朝羊角湖边走去。
羊角湖的水面黑得像浓墨。
周围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湖心处,还在往上翻滚着诡异的绿色水泡。
“咕嘟,咕嘟。”
水泡在湖面炸开。
带出一股子刺鼻的尸臭味。
这下面埋着几百个铁俑,镇着大山里的阴脉。
吴邪从泥地里爬起来。
手哆嗦着去翻兜里那本被泥水糊黑的防水笔记。
舌尖被咬破,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姜爷……这水下不去!”
吴邪嗓子破了音。
“底下有水压陷阱,绿泡是千年尸毒。”
“皮肤沾上一点,就能把活人化成黄水……”
他话还没说完。
王胖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胖子把那块陨玉边角料塞进怀里。
肥厚的胸膛直打颤。
“天真你快闭嘴吧!”
“姜爷的事儿,轮得着咱们插嘴吗?”
胖子转过头,厚嘴唇咧开一个谄媚的弧度。
对着姜海那宽阔的背影连连点头。
“海爷,您慢着点走,雨大路滑。”
“这破湖邪门得很,用不用胖爷给您搬个梯子?”
张起灵站在卡车踏板上。
手里的脏抹布已经拧不出水了。
他像个活体干尸一样看着湖面。
木僵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指节死死压在铁栏杆上,勒出了死人的青白色。
那片水域,在他的残缺记忆里,是会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曾经在那底下九死一生。
姜海走到湖边。
离那翻滚着毒气的黑水只有半步远。
他没理会吴邪的警告。
也没多看这风水险恶的死湖一眼。
大脚丫子踩在岸边的烂泥里。
他双手叉腰。
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往下看了看。
绿色的毒气顺着水面飘过来。
缠在他光裸的小腿上。
连他腿上的汗毛都没烧断一根。
直接被他身上那股蛮横的水性血脉给冲散了。
姜海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像风箱一样鼓了起来。
“呸!”
一口浓黄的黏痰。
被他重重啐进那翻滚着尸毒的湖心水泡里。
“这叫湖?”
姜海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满脸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指着面前黑漆漆的水面。
粗壮的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两下。
指甲缝里还带着上次下斗挖的黑泥。
“就这么点水?”
姜海冷笑一声。
笑声粗嘎,震得旁边的枯树枝直掉渣。
“俺在车上还寻思,这巴乃的羊角湖能有多大个排面。”
“寻思着能让俺下来游两圈松散松散。”
他大手在肚子上拍得啪啪响。
“这破水坑也配叫湖?”
“俺们村口浇地用的水渠都比它深!”
大锤拎着暗金陨星锤走过来。
大脚丫子踢飞了一块碎石头。
“海子,能游不?”
“游个屁!”
姜海翻了个大白眼。
“这水浅得连俺脚脖子都淹不住。”
“底下全是烂泥和死人骨头渣子,脏了俺的胶鞋。”
连潜水服都不穿。
防护服更是扯淡。
在他们姜家水面作业组眼里。
这号称吞噬活人的张家外围水域。
就是个长满青苔的死水坑。
连让人脱衣服下水的资格都没有。
吴邪瘫坐在地上。
大脑一片空白。
胃里连酸水都反不出来了。
他脑子里还在计算奇门遁甲的水位变化。
人家直接嫌水浅,不屑于下去了。
陈文锦从旁边的一辆敞篷货斗上溜下来。
手里攥着一块擦管子用的废布头。
她低着头,小跑着凑到姜天工跟前。
抢着把地上那截被踩灭的烟头捡起来。
生怕干活慢了被霍秀秀比下去。
“天工长老,那接下来咋整?”
大锤用锤柄挠了挠后背。
姜海转过身。
宽厚的脊背挡住了湖面上吹来的冷风。
他连看都没再看那破水坑一眼。
直接对着后方天机堂的重型卡车群招了招手。
大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上管子!”
姜海粗犷的吼声在雨夜里炸开。
“几百台机器全给俺点着!”
“直接给它抽干!”
“把底下那点破铜烂铁全露出来!”
“轰隆——”
天机堂的几十辆大卡车同时发动。
刺鼻的柴油黑烟冲天而起。
直接把落下来的雨丝都给烫成了白雾。
大批外门伙计光着膀子跳下车。
手里拖着一根根大腿粗的黑胶水管。
管子上带着金属网兜,沉重无比。
在泥地上拖拽出深深的沟壑。
“胖子!拿扳手!”
一个姜家村汉吼了一嗓子。
王胖子立刻把陨玉塞好。
屁颠屁颠地从车底下摸出一把超大号管钳。
冒着大雨冲了过去。
“来了来了!大爷,胖爷我给您拧螺丝!”
几十根大腿粗的抽水管。
像远古黑蟒一样。
被粗暴地拖到羊角湖边。
完全不管什么水底阵法,什么奇门遁甲。
几十个铸铁的过滤网头。
被伙计们直接扔进了冒着绿泡的黑水里。
“扑通!扑通!”
重物落水声连成一片。
水花溅起两米多高。
硬生生把湖面的毒气砸散了一大半。
工业暴力的齿轮,开始在这口死水坑里疯狂碾压。
沉重的抽水管前端,狠狠砸进湖底的烂泥里。
“咔吧。”
好像是砸断了某根百年死人骨头。
连接在卡车底盘上的大功率柴油抽水机。
同时接通了传动轴。
姜海站在泥水里。
看着天机堂的伙计们把管子一根根架好。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满是老茧的拇指,用力按下抽水机总控面板上的红色大按钮。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引爆。
几十台工业级的抽水泵同时发力。
机器剧烈震动。
把周围的泥地都震出了细密的裂纹。
粗大的黑胶管猛地一绷。
管壁被巨大的水压撑得浑圆。
没有任何解谜。
没有任何试探。
张家古楼外围这口吞噬了无数人命的羊角湖。
迎来了它几千年来最简单粗暴的结局。
“给俺狠狠地抽!”
姜海扯着嗓子大吼。
“一滴水也别给它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