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武曲那两米五的庞大身躯,转眼就融进了黑压压的十万大山。
两把掺了精金的暗金重戟拖在泥地上。
硬生生在山道上犁出两条半米深的绝户沟。
锋利的戟刃切断了地下的树根。
碎石夹着草皮,一路往外翻飞。
火星子在昏暗的林子里乱崩。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绞肉机杀神,紧紧跟在后面。
满身的远古战疤在冷风里泛着凶光。
沉重的军靴踩在烂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背影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百年死气。
前方的密林深处,原本还有些不知死活的野鸟在叫唤。
这帮杀神一进去。
方圆十几里地的林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毒虫都缩进了泥窟窿里。
那是去屠宰汪家大本营的单行道。
不需要侦查,不需要战术。
只要把视线里会喘气的东西,全部砸成一摊烂肉就行。
半空中。
姜御辰双脚永远悬空三寸。
月白长衫在重型柴油机的热浪里,不起一丝褶皱。
千层底布鞋一尘不染。
他漆黑的眼眸连看都没看十万大山的方向。
仿佛覆灭一个传承千年的汪家,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修长的右手随意抬起。
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得令!”
下方,姜天工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老头把头上的旧安全帽扶正,沾着机油的手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大手一把拽住车厢上的生锈铁把手。
大半个干瘪的身子探出驾驶室。
扯过挂在脖子上的对讲机。
“都别搁那相面了!”
“留一队推土机在这儿守后路。”
“大车队调头!进巴乃村!”
“把那些碍事的破烂玩意儿,全给俺铲了!”
“轰隆隆——”
几百台重型防爆卡车同时踩下底盘油门。
排气管喷出灼热的黑烟。
直接把头顶上的芭蕉叶熏成了焦炭。
粗大的越野轮胎在烂泥坑里疯狂打滑,溅起几米高的脏水。
车队庞大的钢铁身躯,强行在雨林边缘调转车头。
笨重的履带碾碎了挡路的岩石。
直奔几公里外的巴乃瑶族村寨。
南方的红土地被沉重的钢铁碾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十几分钟后。
震天动地的发动机轰鸣,直接砸碎了巴乃村的死寂。
这是一个偏僻的破村子。
泥巴路窄得连一辆农用拖拉机都得小心翼翼。
但在姜家的重型车队面前,路宽路窄根本没区别。
打头的暗金推土机,直接把三米宽的推土铲降到了最低。
履带死死咬住地面。
“咔嚓!”
村口那块几吨重的老风水石。
连半秒钟都没撑住。
直接被推土铲顶翻,卷进履带底下碾成了满地的碎石渣子。
车队轰鸣着碾过村寨的泥巴路。
路两边是用竹子和破木板搭的栅栏。
还有些当地人养猪的土圈。
重卡宽大的车身挤过去。
防撞角刮在木栅栏上,发出酸倒牙的断裂声。
成排的木栅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强行推平。
烂木头茬子崩得到处都是。
水缸被撞碎,脏水流了一地。
浓烈的柴油味,混着刚才姜武曲留下的刺鼻血腥味。
像厚重的湿棉被一样,瞬间覆盖了整个村子。
村里的土狗平时最凶。
现在全夹着尾巴。
趴在床底下,屎尿流了一地,连一声呜咽都挤不出来。
村民们捂着耳朵躲在被窝里。
浑身打着摆子,以为是山神爷发了怒。
第三辆重卡的车厢里。
吴邪紧紧抓着头顶的塑料扶手。
车身剧烈颠簸。
胃酸顺着食道一路往上反。
他死死咬着牙关,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硬生生把嗓子眼里的酸水咽了回去。
看着窗外被推平的半个村子,他连叹气都没力气了。
什么九门规矩,什么隐秘行踪。
在这帮村汉眼里,就是开着推土机逛大街。
“天真,你悠着点,别吐胖爷鞋上。”
王胖子蹲在车厢角落里。
怀里死死抱着那块西王母宫带出来的陨玉边角料。
满脸的肥肉跟着车身一块儿乱颤。
他倒是一脸兴奋,胖手拍着大腿。
“这帮大爷干活就是痛快!什么风水格局,什么藏风聚气。”
“在推土机面前,全他娘的是建筑垃圾!”
张起灵坐在另一边。
手里攥着一块擦玻璃的脏抹布。
他空洞的眼神看着窗外被碾平的竹楼。
呼吸停滞了几秒。
活了这么多年,他脑子里的残缺记忆里,从未有过这种纯粹的物理平推。
千年的宿命感,在这个车队的履带底下,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把车窗玻璃擦得锃亮。
对讲机里传出姜海粗犷的嗓音。
“天工长老,前面那水坑就是羊角湖?”
“就这么个破烂玩意儿,连俺脚脖子都淹不住!”
“抽水机都架好了,到了地方俺直接把水抽干!”
姜海的唾沫星子喷在送话器上,沙沙作响。
“湖底下的烂泥巴,俺都给它翻过来晒干!”
车队后方的敞篷货斗里。
陈文锦手里攥着带油污的破抹布。
刚被一滴烛龙血强行抽干了尸毒,重塑了肉身。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多干点活,好在姜家混口剩饭吃。
随着车队进村。
陈文锦直起腰,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目光扫过路边那些古老的吊脚楼。
旁边,汪小媛和霍秀秀正为了抢一个干净水桶互掐。
就在车队中段经过村尾的时候。
一座破旧的吊脚楼里。
光线暗得像个土窑洞。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烂木头味和劣质旱烟味。
盘马老爹躲在堂屋的门缝后头。
他整个人佝偻着。
干瘦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老猎枪。
枪管上的红铁锈,沾满了他手心里的冷汗。
混成了一股难闻的铁腥味。
盘马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破筛子。
两排老牙疯狂磕碰。
发出“咯咯”的闷响。
外面的重卡碾过泥地。
沉重的震动顺着木头桩子传进吊脚楼。
房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落了他一头一脸。
但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拍。
他那只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珠。
死死贴在木门的缝隙上。
盯着外面那条原本只有三米宽,现在被硬生生扩成八米宽的泥巴路。
钢铁怪兽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
暗金色的装甲板上,全是被履带卷起来的黄泥浆。
除了敞篷车里的杂物。
盘马还看到了车队后头拉着的重型工业设备。
几十台大功率柴油抽水机。
粗大的黑色抽水管盘在车厢里,像一条条远古巨蟒。
盘马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一样的破音。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巴乃这片十万大山里,从来都是横着走。
死在他手底下的外乡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这支车队,让他闻到了绝望的死气。
突然。
盘马的视线定格在了一辆驶过的敞篷货卡上。
他的呼吸猛地卡在了气管里。
胸腔剧烈起伏。
干瘪的肺叶像被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看到了陈文锦。
那个正拿着抹布擦防弹钢板的女人。
盘马的指节瞬间压得煞白。
生锈的枪把子几乎要被他捏碎。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接蹿上了天灵盖。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虽然隔着厚重的柴油味和刺鼻的机油味。
但他那比山里猎狗还灵敏的鼻子,死死咬住了那丝阴魂不散的气息。
那是几十年前,那支考古队身上的味道。
那个被他亲手勒死,又塞进麻袋丢进羊角湖里的女人!
“水鬼……是水鬼……”
盘马嘴唇发青。
舌尖被他自己咬破。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
当年在羊角湖畔。
水底捞出来的铁块。
死人身上的怀表。
那些被他沉尸湖底的人,怎么会活生生地坐在外面的铁皮车上?
那女人在阳光下,甚至还有黑色的影子!
盘马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发黑的木地板上。
膝盖骨砸得生疼。
膀胱猛地一抽。
一股温热的尿液顺着裤管流了下来。
直接在木地板上积了一汪黄水。
外面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车队根本没在村里停留,直奔后山的羊角湖方向开去。
吊脚楼里的震动慢慢减弱。
盘马老爹瘫坐在自己的尿里。
大口倒着气。
肺管子里呼哧作响,像个漏气的破风箱。
冷汗把他的粗布褂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剧烈转动了几下。
最后,死死盯着手里那把生锈的老猎枪。
粗糙的手指在扳机上无意识地抠挖。
羊角湖的秘密不能漏。
那湖底下沉着铁块,沉着当年的死人。
要是让这些抽水机把湖水抽干,当年的事就彻底兜不住了。
必须得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