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沉重的黑金古刀砸进雪窝。
刀鞘压断了地上的冰棱。
这声音在空旷的地底裂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人回头去看张起灵。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黑石祭台上的玩意儿吸走了。
那个被姜巨门踩在脚底下的万奴王。
突然发出了一阵瘆人的动静。
它彻底不动了。
十二个光秃秃的肩膀根部,绿血还在往外涌。
粘稠的血浆糊满了祭台。
它那庞大的肉山身躯,原本还在死命地挣扎。
下肢像肥蛆一样拱着石板。
现在却像漏了气的皮筏子,瞬间瘪了下去。
万奴王活了一千多年。
它在这云顶天宫的青铜门前,见过无数批盗墓贼。
老九门的顶尖高手来过。
装备精良的外籍死士来过。
那些人手里拿着最锋利的刀,端着最先进的枪。
在它面前,全是一口吞的肉包子。
但它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把炒菜用的生铁锅铲。
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胖大妈。
几铲子下去,十二条带毒的手臂全齐根断了。
连个结印施法的机会都不给。
更恐怖的是踩在它脸上的这只脚。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有的力量。
万奴王胸口的肋骨断了七八根,内脏碎成了一锅粥。
它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光膀子大汉都没怎么用力。
就是在鞋底蹭了蹭泥。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淹没了这头远古凶兽。
委屈。
憋屈。
还有深到骨髓里的恐惧。
“呜……呜噜……”
一阵沉闷的漏风声,从它塌陷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声音不像刚才那样震耳欲聋。
反而像被村里恶霸打断腿的流浪土狗。
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悲鸣。
紧接着。
在吴邪和胖子呆滞的目光中。
万奴王那双浑浊的眼白里,挤出了一大包黑色的液体。
液体顺着被流星锤砸烂的眼角,滚落下来。
砸在玄武岩石板上。
黑色的眼泪。
这头在长白山吃人吃了一千年的绝世凶兽。
竟然哭了。
它一边哭,下肢还委屈地往回蜷缩。
庞大的身躯抖得像个破筛子。
喉咙里呜呜咽咽。
仿佛在向老天爷控诉。
到底谁才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吴邪瘫坐在断柱后面。
双手死死攥着军大衣的领口。
他下巴快要脱臼了,嘴巴大张着,灌了一肚子冷风。
胃酸直往食管里冒。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尸气毒出了幻觉。
万奴王哭了?
笔记里那个需要用人命去填的终极boSS。
现在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正趴在地上掉眼泪。
胖子抱着汉白玉地砖,双腿直打哆嗦。
两百斤的肥肉抖出一层波浪。
他往前凑了半步。
脖子伸得老长。
“天、天真……”
胖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劈了音。
“胖爷我没瞎吧?”
他拿沾满泥的手指头,指着祭台中央。
“那长了十二条胳膊的丑八怪,是不是搁那抹眼泪呢?”
吴邪没吭声。
他咬破了下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眼前的画面太荒诞了,他的脑子已经停止了转动。
祭台上。
姜巨门觉得脚底下湿乎乎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万奴王的黑眼泪,正好淌到了他的千层底布鞋上。
鞋帮子被染黑了一大块。
“哎哟俺滴娘!”
姜巨门像踩了狗屎一样,猛地把脚挪开。
两米多高的汉子满脸嫌弃。
在旁边干净的石板上死命蹭鞋底。
“这玩意儿咋还往外冒黑水呢!”
他挠了挠光着的肩膀,冲着姜二狗抱怨。
“把俺新纳的鞋帮子都弄脏了,回去大婶非骂俺不可。”
姜二狗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
他走过去,探着脖子瞅了两眼。
“还真是。”
二狗撇了撇嘴。
“这长虫肯定是知道俺们嫌它肉臭,不拿它包饺子,搁这儿伤心呢。”
姜翠花拎着大铁铲,大步走过来。
胖大婶一脚把地上的一条断臂踢飞。
“哭啥哭!把俺的孜然面都烧坏了,俺还没哭呢!”
她拿着铲子把,在万奴王的脑门上敲了两下。
“憋回去!看着就晦气!”
万奴王吓得浑身一哆嗦。
眼泪流得更凶了。
喉咙里的呜咽声都带上了颤音。
它现在只想赶紧死,死得透透的。
半空中。
姜御辰悬在离地三寸的虚空。
月白长衫在冷风中轻轻飘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祭台上的闹剧。
眉头微微皱起。
漆黑的深邃眼眸里,透出一股被打扰了兴致的冷漠。
空气里的尸臭味混着酸腐气。
熏得他有些不适。
“吵死了。”
姜御辰薄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
却像一阵刺骨的寒风,直接刮过整个裂谷。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连看都懒得再看那坨烂肉一眼。
抬起修长的右手,随意地挥了挥。
像在驱赶一只停在桌上的绿头苍蝇。
“踢下去。”
他语气清冷。
“别碍着天机堂干活。”
姜大锤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把两百斤的流星锤扔在雪地里。
光着膀子,大步走到祭台边缘。
“好嘞!姜爷您瞧好吧!”
大锤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走到万奴王身边。
他连腰都没弯。
直接转过身,背对着那座肉山。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微屈。
粗壮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走你!”
姜大锤喉咙里爆出一声大吼。
右腿猛地往后一蹬。
就像村里踢毽子一样。
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万奴王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万奴王那重达几吨的庞大身躯。
直接被这股狂暴的蛮力踢得双脚离地。
在黑石板上滑出去十几米远。
摩擦出一串绿色的毒血。
“嗖——”
那坨长满黑鳞的臭肉。
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越过祭台边缘。
直直地掉进了深不见底的裂谷深渊。
连声惨叫都没传上来。
十几秒后。
底下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噗通”闷响。
彻底没了动静。
这头让张家世代守护、让九门闻风丧胆的长白山怪物。
就这么被一脚踹下了万丈深渊。
死得连块墓碑都没留下。
吴邪瘫在断柱旁边。
大口喘着气。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已经碎成了饺子馅。
拼都拼不回来了。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又拽了拽,死死裹住自己。
张起灵依然站在原地。
黑金古刀还躺在雪窝子里。
他盯着万奴王掉下去的方向,连帽衫下的脸绷得死紧。
慢慢闭上了眼睛。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
一个干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姜天工推了推头上的旧安全帽。
老头趿拉着黑布鞋,走到青铜巨门前面。
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
“大锤!二狗!把机器推上来!”
他从灰布褂子里掏出那根半截白粉笔。
在满是铜绿的青铜门上,飞快地画了几道白线。
“纯度太低,全切成一米见方的铜块,好装车!”
几十个天机堂的徒弟呼啦啦涌了上来。
他们踩着祭台的石板。
扛着沉重的重型液压剪。
还有那几台巨大的等离子切割机。
“哐当!”
沉重的生铁底座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几个村汉熟练地给柴油发电机加上防冻机油。
接好粗大的电缆线。
“轰隆隆——!”
发动机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
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色废气。
瞬间盖过了空气里的尸臭味。
姜天工戴上满是油污的帆布手套。
一把按下切割机的启动开关。
“嗡——!”
一米宽的合金锯片开始疯狂旋转。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叫。
老头双手推着机器。
对准了门面上一条复杂的龙纹图腾。
狠狠推了上去。
锯片边缘瞬间咬住了那扇藏着世界秘密的青铜巨门。
“刺啦——!”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轰然炸响。
大片大片的火星子。
像瀑布一样顺着锯片狂喷而出。
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的裂谷。
滚烫的青铜碎屑四下飞溅。
砸在周围的冰雪上,冒出大团白色的水蒸气。
吴邪缩在后面,耳朵被切割机的声音震得发麻。
他看着那扇承载着万古秘密的大门。
那扇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被神化的青铜门。
此刻正在锯片下发出绝望的哀鸣。
门缝里的防火漆和防盗水银,被高温瞬间蒸发。
连个自毁机关都没来得及触发。
胖子从雪地里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
他看着火星四溅的切割现场,咧着大嘴乐了。
“天真,这门板厚实啊。”
胖子大声喊着,试图盖过机器的轰鸣。
“拉回潘家园,论斤卖也能在二环买套四合院了!”
张起灵转过身。
弯下腰,默默把雪窝里的黑金古刀捡了起来。
刀鞘上沾着几片碎雪。
他拿袖子擦了擦,重新背在身后。
祭台前。
姜大锤扛着等离子切割枪走上前。
幽蓝色的高温电弧在枪口吞吐。
“天工叔,这块俺来切!”
大锤咧着黄牙,把切割枪怼在了青铜门最厚实的门轴处。
高温火花再次炸开。
那扇巍峨的青铜巨门,在现代工业化重型机械的暴力撕咬下。
坚硬的铜皮开始融化、断裂。
碎铜块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人关心门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在姜家人眼里。
这里头就算藏着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
今天也得被拆成一块块废铜,塞进红白蓝尿素袋里。
火星子喷出去十几米远。
照得半空中的姜御辰面容忽明忽暗。
他看着正在被肢解的大门。
眼底平静无波。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裂谷。
合金锯片狠狠咬穿了门板。
“嘎巴”一声巨响。
一块重达几百斤的青铜方块,直接从大门上剥落下来。
重重砸在黑石祭台上。
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