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回廊。
尹南风涂着丹蔻的手指,死死扣在红木栏杆上。
指甲边缘泛出缺血的惨白。
一楼大厅现在的场面,简直是一场灾难。
她花重金请来的八个安保精锐,正跪在红毯上直打哆嗦。
满屋子都是劣质旱烟的辛辣味。
那几个乡巴佬扛着红白蓝蛇皮袋,大摇大摆地站在正中央。
其中那个满身横肉的光膀子壮汉。
居然把一个沾着黑泥的破铁锤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地砖当场裂出八道缝。
壮汉还挠了挠后背,搓下一条泥卷,弹飞在旁边的波斯地毯上。
尹南风胸腔里顶起一股火。
新月饭店百年基业,就算九门提督来了也得按规矩递拜帖。
今天居然被几个收破烂的给踩了脸。
她刚张开嘴,准备下令让听奴和棍奴清场。
目光却在半空中,直直撞上了那个穿长衫的男人。
姜御辰微微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枯井。
没有挑衅。
也没有砸场子的张狂。
只是一种看死物般的纯粹漠然。
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
尹南风的心脏“砰”地狠砸了一下肋骨。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准备好的训斥卡在嗓子眼,变成了一声难听的干咽。
一股古老、苍茫的恐怖威压,顺着那道视线直接钉进她的天灵盖。
上古烛龙的血脉气息,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二楼回廊。
尹南风感觉呼吸被一团破布堵死了。
旗袍下的双腿猛地发软。
脚下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滑。
她整个人往前栽去。
双手慌乱中死死抓住红木扶手,手心瞬间蹭出一层滑腻的冷汗。
暗红色的真丝旗袍紧紧贴在后背上。
冷。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寒,把她引以为傲的高冷冻得稀碎。
只剩下生物链底端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战栗。
尹南风大口倒着气。
脑子里突然劈过一道闪电。
她想起了一本发黄的羊皮日记本。
那是她爷爷临终前,亲手锁进新月饭店地下金库的绝密。
日记的最后一页,没有记账。
只画着一个长衫背影。
那背影悬在半空。
旁边写着一句力透纸背的狂草:神明不可直视,见龙即跪!
她一直以为那是个夸张的隐喻。
直到现在,她闻到了那个男人身上仿佛跨越了千年的厚重煞气。
这就是那尊不可言说的禁忌。
那个曾经杀穿了整个民国倒斗界的活祖宗。
此时的一楼大厅。
端着高脚杯的富商名流们,早就退到了大厅边缘。
有人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昂贵的法国香水味和姜家人身上的土腥味混在一起,非常刺鼻。
“这帮要饭的死定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古董商冷笑。
他压低嗓门,跟旁边的大老板咬耳朵。
“尹老板最恨别人弄脏她的地毯。”
“上次有个山西来的煤老板耍酒疯,腿被打折了扔在后海。”
大厅两侧的阴影里。
三十多个穿着黑褂子的棍奴已经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
手里提着白蜡杆,握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声。
只等二楼那位姑奶奶摔杯为号。
他们立刻就会把这群泥腿子打成一滩烂肉。
王胖子抱着那块汉白玉地砖。
看着周围这阵仗。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肥腿开始打颤。
“姜爷。”
胖子凑到姜御辰身边,声音直发抖。
“咱要不先撤吧?这饭店的打手可是下了死手的。”
“就算咱家大婶能打,这双拳也难敌四手啊。”
姜御辰没理他。
负着手,静静地站在原地。
连千层底布鞋的边缘都没挪动半寸。
二楼回廊上。
尹南风的贴身保镖声声慢,上前一步。
“老板,我这就带人下去废了他们。”
声声慢语气冰冷,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滚开!”
尹南风猛地转身,一巴掌推在声声慢的肩膀上。
力气大得让这个顶尖保镖打了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声慢彻底愣住了。
尹南风根本顾不上解释。
她双手提起旗袍的下摆,抓出几道难看的褶皱。
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直接冲向楼梯口。
“蹬蹬蹬!”
细长的鞋跟踩在红木台阶上,发出杂乱无章的急促响声。
这完全不符合她平时端庄优雅的做派。
跑到转角处。
尹南风跑得太急,脚腕猛地崴了一下。
她身子一斜,肩膀重重撞在楼梯扶手上。
疼得她五官扭曲了一下。
左耳上那只价值百万的翡翠耳环,直接被震得掉落。
顺着楼梯缝隙砸在一楼的大理石上,摔成了三截。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稳住重心,继续往下狂奔。
一楼的那些名流富商全看呆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手里的红酒杯倾斜,酒液洒在名贵西装上都没人发现。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北京城女王?
这跌跌撞撞的模样,简直像是在逃命。
尹南风喘着粗气冲到一楼。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把鬓角的碎发粘在脸颊上。
精致的妆容花了一点,透着几分狼狈。
她径直撞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棍奴。
越过那些跪在地上直抖的保安。
带着一身浓烈的香风,直直停在姜御辰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胖子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把汉白玉地砖挡在胸前当盾牌。
以为这疯女人要亲自动手。
旁边的姜翠花也握紧了手里的铁皮擀面杖,随时准备爆头。
然而。
在全场所有人见鬼般的死寂中。
这位让四九城无数枭雄低头的新月饭店掌权人。
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双膝顺从地弯曲。
对着这个踩着布鞋的年轻男人,深深弯下了她那高贵的腰肢。
弯腰的幅度极大。
额头几乎快要贴到她自己的膝盖。
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双眼睛。
“南风,恭迎姜爷!”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拼尽全力保持着最谦卑的恭敬。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楼上天字第一号包厢,已为您备好。”
整个新月饭店大厅。
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而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