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贴着田埂吹,露天场上的幕布还在晃。
电影散场后,村民抱着板凳往家走,孩子们围着放映机看新鲜,被大人一人拎走一个。
许大茂把胶片盒扣好,眼睛却扫着村口那条土路。
北山村的支书赵守田,就住在路尽头第三户。
他早打听清楚了。
村里会计过来帮他抬片箱,笑着递烟。
“许师傅,今儿辛苦,去支书家喝碗热水?”
许大茂接过烟,心里一喜,脸上却摆起厂里人的架子。
“也行。正好有点厂里的事,想跟赵支书聊聊。”
会计走在前头,许大茂跟在后头。
他一路看着村里屋舍和土墙,心里估算着这地方的底子。
穷村。
穷村才好谈。
给点现金票证,支书脸上有光,村民有钱拿,谁还管李岗那张纸?
赵守田家亮着灯,炕桌上摆着搪瓷缸和一盘粗粮饼。
赵守田披着棉袄坐在炕边,见许大茂进来,先招呼他坐。
“许师傅放电影辛苦。喝口水暖暖。”
许大茂把帽子摘下,坐到炕沿外头。
“赵支书客气。厂里下乡宣传,也是为工农服务。”
这句话说完,他等着赵守田捧两句。
赵守田只给他倒了水。
许大茂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眼角扫见屋里还有两名村干部,一个管账,一个管生产。
人齐,正好。
“赵支书,我今儿来,除了放电影,还有个事。”
赵守田把烟袋放到桌边。
“许师傅说。”
“你们北山村最近跟我们红星轧钢厂有合作,供蔬菜和药材?”
赵守田脸上露出为难。
“有这么回事。李科长牵的线,村里也按规矩办。”
许大茂把搪瓷缸放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岗能给你们多少?我这边也能代表厂里找货。”
屋里的会计低头拨了拨算盘珠,没出声。
赵守田看向他。
“许师傅也管采购?”
许大茂等的就是这句。
“宣传口跑外勤,厂里各科都熟。特供那边要货,后勤也要货。我这趟来,就是想帮厂里多找一条路。”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叠票证和几张现金,压在炕桌上。
“价钱好说。只要你们村以后把好货先给我,别全往李岗那边送。”
赵守田没碰钱。
“这事不好办。我们跟李科长签了协议,采挖、初验、运输、入库都有号。”
“协议能签一份,就能签第二份。”
许大茂往前凑了凑。
“赵支书,你们村要的是实惠。我给高价,现钱现票。李岗那边还得走手续,慢吞吞的。”
管生产的村干部抬头。
“实验田那批菜,倒是长得不错。”
赵守田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吴。”
老吴像说漏了嘴,端起缸子喝水。
许大茂立刻抓住。
“什么实验田?”
赵守田眉头压了下去,手掌在炕桌边沿敲了两下。
“许师傅,这话本来不好往外说。李科长给村里指导了些肥水法子,试了几块地。菜长得比普通地强些,可手续要慢慢办。”
“慢什么?”
许大茂眼睛亮了,身子坐直。
“厂里现在缺好菜。你们有货,我有路,当场就能定。”
赵守田摇头。
“李科长说过,特供货要登记。样品、批次、编号都要对。”
许大茂笑了一声。
“他那套是吓唬人。厂里谁吃菜还查地头编号?只要菜好,领导满意,账自然好补。”
会计这时推了推眼镜。
“许师傅要多少?”
“先来一车。”
许大茂把钱票往前推。
“你们写个合同,明天装车,后天送到红星轧钢厂后门。我在厂里接。”
赵守田没说话,拿起烟袋,烟锅在桌角磕了一下。
屋里静了会儿。
老吴起身出门,不多时,领着两个年轻人抬进几筐菜。
白菜外叶齐整,萝卜也顺溜,青菜上还挂着水珠。
许大茂蹲下翻了翻,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这就对了。赵支书,你们村有这样的货,还愁什么销路?”
赵守田叹了口气。
“样品归样品,大批量要凑,路上也要担风险。”
“风险我担。”
许大茂站起来,拍着胸口。
“你们只管送。到了厂里,有我。”
会计把早准备好的纸拿出来,推到桌中间。
“许师傅要签,就得按村里的临时供货约定写。货品由村里组织,质量以到厂实物为准。中途损耗、冻伤、压伤,采购方自行验收协调。”
许大茂扫了一眼,字多,看得烦。
“公章呢?”
会计从抽屉里摸出印章盒,打开给他看。
章面沾了旧印泥,边沿磨得有些花。
许大茂皱眉。
“这章怎么不清楚?”
赵守田把纸拉过去。
“村里用了多年,章面旧。许师傅要嫌弃,那就算了。我们仍按李科长那边走。”
“别啊。”
许大茂赶紧按住纸。
“章旧没事,有章就行。”
他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又快又重。
写完后,他还在采购联系人那栏补了“红星轧钢厂许大茂”。
会计提醒。
“许师傅,厂里正式采购要有介绍信。”
“介绍信回厂补。”
许大茂把笔一丢。
“先把货定住。厂里大,手续多,要是等齐了,好菜早让人抢走了。”
赵守田把现金票证点了一遍,打了张收条。
收条上写得规整,却只写“临时样品订金”,没写特供。
许大茂急着拿合同,没盯住那几个字。
“明天装车,后天一早到厂后门。别误了饭口。”
赵守田把合同吹干,递给他。
“许师傅放心,村里会安排车。”
从支书家出来,夜风钻进领口,许大茂却一点也不觉冷。
他把合同塞进怀里,脚下生风,走到村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北山村几间屋子灯光暗下去。
他笑出了声。
李岗费劲巴拉弄来的渠道,到底被他一顿饭工夫撬开了。
放映机绑上自行车,他推着车往公社宿舍走。
车轮压过土路,他脑子里已经看见厂长拍他肩膀,后勤主任陪笑,娄晓娥听他讲这趟下乡的本事。
村里,赵守田关上院门,屋里的灯又亮了。
会计把另一份记录本摊开。
“支书,许大茂签字了。钱票也留了。”
赵守田拿起合同副本,看着许大茂那几个字,嘴角压住。
“李科长交代过,谁绕过特供科来谈,别拦。让他把话说足,把字签下。”
老吴从灶房拿出信纸。
“现在写?”
“现在写。”
赵守田坐到桌边,一笔一画把许大茂进村、出价、要求绕开李岗、催签临时合同的事写清。
写到“自称能代表厂里”时,他停了一下。
“这句要写清楚。将来厂里问起来,咱们村可没把特供货给他。”
会计点头,把订金收条也抄了一份。
信封封好时,院外来了个年轻人,裤腿上沾着土。
赵守田把信塞到他手里,又压低声音交代了送信路线。
“别走大路。先到公社,再搭早车进城,送到红星轧钢厂特供科。”
年轻人把信贴身收好。
赵守田送他到门口,低声说:
“告诉李科长,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