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残阳把戈壁滩染成一片烧焦的橘红色。
六大派的营地扎在一处断崖边,火堆零零散散地燃起,人影在火光下拉得歪歪扭扭。
宋青书没在营地里待着。
他一个人,走到了断崖的最顶端。
崖下是万丈深渊,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跪着一个人。
周芷若。
她双手平举,掌心向上,托着一柄连鞘长剑。
那是宋青书的备用剑。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两个时辰了。
从队伍刚刚安顿下来,宋青书只对她下了一个命令:“跟来。”
然后,就是这无休止的跪立和托举。
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沙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手臂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里的剑鞘跟着上下颠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牙关咬得死死的,嘴唇都泛出了一层白色。
宋青书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只是站在崖边,面朝翻滚的黄沙,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锵——”
长剑出鞘,带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开始挥剑。
第一剑。
剑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昏暗的天地间劈开一道口子。
风声瞬间被切断。
营地里,几个正在擦拭兵器的武当弟子循声望来。
“宋师兄又在练剑了。”
“真是刻苦,都这时候了还不歇着。”
几句闲聊,没人当回事。
宋青书的动作不停,一剑接着一剑。
他的剑法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最基础的劈、砍、撩、刺。
快。
每一剑都快到了极致。
挥到第一百剑的时候。
他脚下的地面,那些被风化了亿万年的岩石,突然发出了“咔嚓”的脆响。
一道道裂纹以他的双脚为中心,朝着四周蛛网般蔓延开来。
远处武当营地里,正盘膝打坐的俞莲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扭头看向崖顶的方向。
“这股剑气……”
宋远桥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跟俞莲舟对视一眼,两人一齐朝着崖顶走去。
宋青书的剑没有停。
第二百剑。
第三百剑。
他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身带起的风声也越来越尖锐。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黄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动。
它们不再随风飘散,而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绕着宋青书盘旋飞舞。
越来越多的六大派高手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昆仑派的何太冲夫妇、崆峒五老,都从自己的营帐里走了出来,远远地望着崖顶那个被黄沙包裹的身影。
“这……这是武当的什么剑法?”
“没见过,这股气势,不像是武当功夫。”
“你看那些沙子!”
议论声压得很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
周芷若跪在旋涡的边缘。
飞旋的沙粒打在她脸上,像细密的钢针,刺得她脸颊生疼。
可她一动不动,托着剑的手臂反而更加用力,试图让它稳下来。
宋青书的剑还在继续。
第四百剑。
第五百剑。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但崖顶却比白昼还要亮。
宋青书的剑光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是一轮悬在戈壁上的月亮。
忽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天空深处传来。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黑压压地朝着崖顶汇聚。
云层里,有电光在闪烁。
“天……天变了?”
“是雷声!怎么会打雷?”
营地里的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达到的境界。
“青书他……”莫声谷站在宋远桥身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宋远桥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儿子的背影。
那背影在漫天风沙和雷电光芒的映衬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峨眉派的营地里。
灭绝师太也走了出来,她手里握着倚天剑,目光如炬,穿过重重人群,落在宋青书身上。
她身后的丁敏君等人早就吓得脸色发白。
“师父,那……那宋青书是人是鬼?”
灭绝师太没理会她。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股从崖顶传来的,越来越恐怖的剑意所吸引。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锋锐。
一种要将天地都斩开的霸道。
宋青书的剑势还在攀升。
第六百剑。
第七百剑。
第八百剑。
第九百九十九剑!
当最后一剑挥出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
雷歇了。
漫天盘旋的黄沙也静止在了半空中。
宋青书缓缓收剑,归于身侧。
然后,他朝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对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嗡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剑罡,从他的剑尖喷薄而出,瞬间暴涨至数十丈长,冲天而起。
那道剑罡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直接撕裂了头顶厚重的乌云,在黑色的天幕上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白色痕迹。
紧接着。
“咔啦啦啦——”
宋青书脚下的断崖,从他站立的位置开始,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大块。
一道长达十余丈,深逾三尺的平滑切口,出现在崖壁上。
切口光滑如镜,倒映着天际的星辰。
被削掉的巨岩轰然坠入崖下的深渊,回声在戈壁上空激荡。
风,重新开始呼啸。
这一次的风声里,却夹杂着万千剑刃破空的尖啸,呜咽着,仿佛在为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而臣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失去了言语。
崖顶。
宋青书收剑回身,剑尖拄地。
他身上的衣袍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不远处的周芷若。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株枯草。
周芷若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退后三丈。”
宋青书开口了,声音平淡,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周芷若嘴唇动了动,正要挣扎着起身。
“不,退后十丈。”宋青书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你碍事。”
周芷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含着泪,点了点头,用已经麻木的双手撑着地,狼狈地,一寸一寸地向后挪动。
她不敢站起来,生怕自己这副样子污了对方的眼。
远处。
灭绝师太握着倚天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害怕。
是倚天剑在颤抖,在悲鸣。
这柄锋利无双的神兵,在感受到那道纯粹的剑罡之后,竟然生出了畏惧。
灭绝师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剑身的震动。
她的目光从崖顶那个孤高的身影,缓缓移到了远处那个伏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卑微后退的弟子身上。
半晌。
她才用只有自己和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这个人……值得你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