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正几乎能想象到,当宋青书看到舅舅这般模样时,会是何等反应。
那孩子对野王这个舅舅,感情极深。以他的性子,得知舅舅是被杨逍所伤。
岂能善罢甘休?恐怕立刻就会不管不顾,提剑杀上光明顶。
或是直接掉头西去,寻找西域金刚门和成昆报仇!
可西域之行,是眼下能去的吗?张三丰那老道拼着受伤。
才在元室那边争来三个月时间。如今时间已过去近半,西域金刚门动向未明。
元室密宗虎视眈眈,成昆那条毒蛇藏在暗处,还有那诡异流传的消息背后。
不知藏着何等惊天阴谋。这个时候,让青书这样一个虽然天赋异禀。
却终究太过年轻、江湖经验尚浅的孩子,贸然踏入那片龙潭虎穴。
不是送死是什么?更何况,武当那边,俞岱岩重伤未愈。
宋远桥等人筹备西征,正需人手。张三丰又不在,武当七侠需要有人坐镇。
需要有人居中联络各派。青书是武当三代首徒。
是张三丰亲口指定的未来掌门人选,他肩上担着武当的未来。
他若在西域有个闪失,武当怎么办?自己那苦命的女儿素素,又该如何承受?
绝不能让青书去西域!至少,现在不能!必须想办法,把他稳住。
留在中原,留在相对安全的范围内。殷天正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对儿子伤势的忧急,沉声道:“天恒,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瘦削、面容精悍、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走了进来。
正是天鹰教大总管李天恒。他看了眼榻上气息奄奄的殷野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随即对殷天正躬身:“教主。”“青书要回来了。”殷天正声音低沉。
“以他的性子,看到野王这样,必不会罢休。西域,他现在去不得。”
李天恒跟随殷天正数十年,立刻明白了教主的意思,皱眉道:“教主是想……设法拖住少主?”
“不是拖,是让他暂时分心,无暇他顾。”殷天正眼中精光一闪。
“他心中最重的,除了武当和野王,便是他那在蝴蝶谷治病的表弟,张无忌。”
李天恒瞬间领悟:“教主的意思是……用无忌少爷的病?”
殷天正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安排,伪造一封蝶谷医仙胡青牛的亲笔急信。
就说张无忌体内寒毒突然反复,病情急剧恶化,已到生死边缘。
急需至亲之人前往相见,或有最后一面之缘。信要做得真。
尤其是胡青牛的笔迹和用药习惯,不能有丝毫破绽。另外,安排我们在蝴蝶谷附近的人手。
统一口径,就说近来确曾见谷中频繁进出采买珍稀药材,气氛紧张。”
他顿了顿,补充道:“信不要直接给青书。等他到了,你先带他来看野王。
让他亲眼见到野王的伤势,心中悲愤焦急到极点时。
再‘偶然’发现这封‘刚刚送到’的急信。如此,方能最大程度扰乱他的心绪。
让他暂时顾不上立刻去西域寻仇。”
李天恒心中凛然。教主这是要下一剂猛药啊!用至亲表弟的“病危”来牵制少主。
这计策可谓狠辣,直击少主软肋。但眼下,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能拦住那颗急于复仇的心了。他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胡青牛的笔迹和用药方子,教中库房有存档,属下亲自操办,必不会出纰漏。”
“去吧,要快。”殷天正挥挥手。李天恒匆匆离去。静室内。
重新只剩下殷天正和昏迷的殷野王。殷天正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鄱阳湖浩渺的烟波。
眼神深邃而复杂。青书,外公知道你心疼舅舅,想报仇。可你还太小。
肩膀还太嫩,扛不起西域那片天的腥风血雨。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外公答应你。
野王的仇,外公一定会报!杨逍,金刚门,成昆,一个都跑不了!但前提是。
你要好好活着,留在安全的地方,慢慢成长。等你有足够的实力,等时机成熟。
外公亲自陪你去,踏平西域,血债血偿!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八日后,黄昏时分,鄱阳湖码头。
一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撞在码头的木桩上,船身尚未停稳。
一道青色身影已如大鹏般掠起,凌空数丈,稳稳落在码头之上。
正是宋青书!他一身风尘,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显然连日奔波未曾好好休息。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
那是焦急、愤怒、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暴戾。他身后,齐木等人也纷纷跃下船。
个个脸色凝重,沉默地跟在少主身后。码头上,早已得到消息的李天恒带着数名心腹迎了上来。
看到宋青书这副模样,李天恒心中暗叹,脸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悲痛与焦急: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
“李总管!”宋青书一步跨到他面前,声音因急迫而有些嘶哑。
“我舅舅呢?伤势如何?带我去见他!”“少主请随我来!”李天恒不敢怠慢。
转身引路,一边走一边用沉重的语气低声道:“殷少主他……伤势极重。
杨逍那厮下手太毒,掌力中蕴含着一种极其阴寒歹毒的内劲,不断侵蚀心脉。
教主已亲自为殷少主疗伤数日,勉强护住心脉不绝。
可那阴毒内力极为顽固,驱之不尽,殷少主至今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情况……很不乐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宋青书心口!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眼中那压抑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将周围一切都焚烧殆尽!杨逍!好一个杨逍!
众人脚步匆匆,穿过重重院落岗哨,来到那间守卫森严的静室之外。
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李天恒推开房门,侧身让开。宋青书一步踏入房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公殷天正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
他正坐在榻边,握着舅舅的手。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榻上。只一眼。
宋青书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到脚底,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舅舅……那个豪迈不羁、对他爱护有加、总是笑着拍他肩膀叫他“好小子”的舅舅。
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胸口那紫黑色的狰狞掌印,即便隔着绷带,也清晰可见。
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与死气。“舅舅……”宋青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步步挪到榻边,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想伸手去碰触,却又不敢。
怕自己的触碰会让舅舅更加痛苦。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张惨白的脸。
盯着那微弱的胸膛起伏,胸膛里仿佛有无数把刀在翻搅,痛得他几乎窒息。
殷天正缓缓转过头,看向外孙。看到宋青书那赤红的双眼,颤抖的身体。
以及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即将爆发的疯狂,他心中也是一痛。
但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自己早做了安排。他伸手。
用力握住宋青书冰冷颤抖的手,沉声道:“青书,冷静。野王的仇,外公记下了。
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宋青书猛地抬头,看向外公。
声音嘶哑如破锣:“外公!是谁?是不是杨逍?!是不是他干的?!
我要杀了他!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他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是杨逍。”殷天正没有隐瞒,声音冷硬如铁,“但不止他。
掌力中有西域邪功的影子,此事恐怕与金刚门,与成昆,都脱不了干系。
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由你去报!”“为什么?!”宋青书低吼。
如同受伤的野兽,“他伤了我舅舅!他差点杀了我舅舅!此仇不报。
我宋青书枉自为人!”“因为你还没那个实力!”殷天正猛地提高声音。
如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痛心,“青书!你看看你舅舅!
他是怎么伤的?是在与周巅、彭和尚联手,三方合围,占尽优势的情况下。
被人偷袭,一掌重创!出手的人,武功、心机、狠辣,都远超你的想象!
你现在去,除了送死,除了让你舅舅、让你母亲、让你太师傅更加伤心绝望。
还能做什么?!报仇?你拿什么报仇?就凭你这一腔血气。
和那尚未大成的武功吗?!”这话如同冰水,狠狠浇在宋青书沸腾的怒火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自己现在算什么?
身中“蚀骨阴磷”余毒未清,内力只恢复了六七成。
连活死人墓的门都没摸到,连杨雪的面都没正式见到,连西门欧阳一招都接不下……
这样的自己,去找杨逍报仇?去找可能与金刚门、成昆勾结的幕后黑手报仇?
除了送死,还能是什么?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嘲,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西门欧阳的讥讽,想起杨雪的淡漠,想起自己那夜在船上的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