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古墓派,与杨雪,是什么关系?他为何如此敌视自己?仅仅是因为看不上自己的心性?
还是另有隐情?那句“逆练的经文,残缺的心法”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修炼的《九阴真经》有问题?太师傅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不告诉自己?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终南山的浓雾,将他紧紧包裹。他挣扎着坐起,盘膝,试图调息。
尽快恢复一些力量。他知道,这西门欧阳说得对,以自己现在的状态。
别说见杨雪,就是活着走出这山腹都难。必须先解毒,恢复功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潭边只剩下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宋青书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西门欧阳自顾饮酒,再未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宋青书感觉体内毒性被暂时压制,内力恢复了一丝,正思考着如何开口。
至少问清楚杨雪是否在墓中,自己该如何才能见到她时。一个清冷、熟悉。
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声音,忽然从头顶那片高不可及、透下天光的岩缝处,缥缈地传了下来:
“西门前辈,何必与一个小辈一般见识。他的路,让他自己选便是。”
这声音……是杨雪!宋青书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去!只见那极高处的岩缝微光中。
一抹素白的身影,仿佛凌空虚度,悄然立于一块突出的尖石之上。
山风拂动她的衣袂和长发,在微光中勾勒出清冷绝尘的轮廓,正是杨雪!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面容隐在阴影与距离中看不真切。
可那孤高清冷、不染尘埃的气质,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地传递下来。
西门欧阳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那副冷厉漠然的表情瞬间如冰雪消融。
竟堆起了一个近乎谄媚的、与之前判若两人的笑容,仰头对着上方,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讨好:
“雪丫头,你怎么来了?这潭底寒气重,小心伤了身子。
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擅闯禁地,还大言不惭,老蛤蟆我只是替你教训教训他。
让他知道天高地厚。”这变脸的速度,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宋青书看得目瞪口呆。
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这凶威滔天、眼高于顶的西毒传人。
在杨雪面前,竟像是换了个人?
杨雪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他的路,他自己走。他的选择,他自己承担后果。
前辈又何必动怒,替他人操心。”西门欧阳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我这不是……不是怕这不知轻重的小子,扰了你的清静嘛。雪丫头,你闭关这些日子。
外面可是闹翻天了。西域金刚门,元室密宗,还有那什么成昆秃驴……一堆破事。
这张三丰也真是,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到处折腾,把这些麻烦事。
推给一个毛头小子算什么本事?”他话里话外,依旧对宋青书,对武当,充满了不屑。
杨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张真人有他的考量。他将《九阴真经》传给宋青书。
引他来此,便是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也给了古墓派一个介入的理由。只是。”
她的声音似乎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怅然,“人各有志。他既志不在此,强求无益。
他心中所系,不过武当方寸之地,亲人安危而已。这天下大势,江湖浩劫。
与他何干?与我又何干?”这话,如同冰水,浇在宋青书心头。
原来,太师傅传他《九阴真经》,引他来终南山,这一切,杨雪都知道。
甚至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某种默契的一部分。而自己那夜在船上的选择。
杨雪恐怕也通过某种途径知晓了。她话中的淡漠与疏离,比西门欧阳的羞辱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和无地自容。
西门欧阳闻言,却是勃然大怒,猛地转身,指着瘫坐在潭边、失魂落魄的宋青书,厉声道:
“雪丫头!你听听!你听听他自己说的!‘只想守护武当,守护亲人’!嘿嘿,好一个孝子贤孙!
好一个有情有义!可他武当是人,他亲人是人,这天下苍生,这江湖同道,就不是人了?
他武当可以独善其身,凭什么?!就凭他有个天下第一的太师傅?!
张三丰再厉害,他能护住所有人吗?他现在不也去了大都,独对元室高手,生死未卜?
他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替这不成器的小子,替这只想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武当。
扛下那泼天的干系和凶险?!”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潭边回荡:
“雪丫头,你身上流着林祖师和杨大侠的血,你背负的宿命,比这小子重千倍万倍!
你都没说只守着古墓,不管外面洪水滔天!他武当张三分,凭什么就能缩在后面。
让徒弟徒孙逍遥快活,却要你来操心这些破事?!老子不服!”
杨雪静静地听着,等西门欧阳吼完,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西门前辈,不必说了。张真人……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闭关悟道的张君宝了。
他去大都,独对元室国师八思巴,以及潜伏的两位密宗法王,并非全是为武当。
他是以自身为饵,吸引元室顶级高手的注意,为我们,为中原武林,争取时间和空间。他……已受了伤。”
什么?!宋青书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太师傅受伤了?!
独对元室三大高手,还受了伤?!这……这怎么可能?!太师傅武功天下第一,谁能伤他?
八思巴和那什么法王,竟如此厉害?西门欧阳也愣住了,脸上的怒容僵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杨雪继续道,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本可不必如此。以他的修为。
若只想保住武当,天下无人可犯。可他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受伤。
选择了将最大的危险揽在自己身上。为什么?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武当。
也不仅仅是为了他这个徒孙。前辈,有些担子,不是想挑就能挑,想放就能放的。
张真人挑了,也受了。而我们,是否也该给年轻人,一个自己选择是否要挑。
以及如何挑的机会?”她顿了顿,最后道:“宋青书,西门前辈已为你指明生路。
‘蚀骨阴磷’之毒,都宫穴只能暂压,真正的解药和彻底驱毒之法,在古墓之中。
你若还想见我一谈,便凭自己的本事,解了毒,找到进来的路。
若不能,或不愿,便顺水离去,回你的武当山吧。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话音落下,那岩缝处的白色身影,轻轻一晃,便如幻影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潭边,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篝火最后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西门欧阳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杨雪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重重地、颓然地叹了口气。
那佝偻的背影,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受伤了……张三丰那老牛鼻子,竟然也会受伤……嘿,为了这小子,为了这天下……值吗?”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潭边失魂落魄的宋青书一眼,背着手,佝偻着。
慢慢踱步,消失在了潭边另一侧的黑暗甬道之中,只留下渐行渐远的、缓慢的脚步声。
最终,这死寂幽深的水潭边,只剩下宋青书一人。他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湿透。
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愤怒,时而羞惭,时而震惊,时而迷茫。太师傅受伤了……
为了替他,替武当,吸引元室高手火力而受伤了……杨雪那清冷疏离却又似乎隐含深意的话语……
西门欧阳那暴怒的质问和自己那夜“只想守护武当”的选择……
各种情绪,各种信息,如同狂暴的旋涡,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撕扯。
他原以为,自己重生一世,能掌控一切,能快意恩仇。可现实是,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透。
连自己的路都选得糊里糊涂,还连累了太师傅受伤,让舅舅身陷险境。
如今自己又落到这般狼狈绝望的田地。
“啊——!”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痛苦与挣扎。
吼声在封闭的潭边回荡,渐渐消散,最终归于更深的死寂。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渐渐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与决绝所取代。
他挣扎着,扶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起。体内,那被都宫穴勉强压制的“蚀骨阴磷”之毒。
仍在隐隐发作,带来刺痛和寒意。内力被封大半,虚弱不堪。但,那又怎样?
太师傅为他受伤,在前方苦战。舅舅在牛角山生死未卜。西域金刚门虎视眈眈。天下武林,暗流汹涌。
而他,宋青书,被困在这绝地深潭,身中奇毒,遭人羞辱,前路渺茫。可是,那又怎样?!
杨雪说了,解药和驱毒之法,在古墓之中。想见她,想得到古墓派帮助。
想完成太师傅的嘱托,想有力量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必须先解了这毒,找到进入古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