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练出其中哀婉缠绵之意,可见教你这套剑法的人,对你用情颇深,将这剑法中的情意精髓,一并传给了你。”宋青书默然,心中波澜起伏。他想起那夜在汉水江边,月色朦胧,杨雪白衣胜雪,手把手教他这套剑法。
她的手指冰凉,眼神却专注。她说的不多,只是默默纠正他的姿势,演示剑招。那时他只觉剑法精妙,学得用心,何尝细细体会过其中蕴含的深沉情意?
如今被太师傅点破,再回想杨雪的眼神,那平静淡漠之下,是否也藏着如这剑法一般深沉难言的心事?
张三丰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忽然道,声音转为郑重:“青书,太师傅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不可有丝毫隐瞒。”宋青书心中一凛,躬身更甚:“太师傅请问,徒孙绝不敢欺瞒。”
张三丰缓缓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与那古墓派传人杨雪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舱中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铜壶中水将沸未沸的“滋滋”声,和舱外江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宋青书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干涩,发不出声音。是什么关系?救命恩人?传功之师?还是……那夜江边指尖相触时那一瞬莫名的心悸,月下看她舞剑时那惊艳恍然的感觉,算不算?
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他只知道,杨雪在他心中,是与周芷若、与武当众人都不同的、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看着徒孙脸上纠结、茫然、挣扎的神色,张三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有慈祥,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罢了,不愿说,便不说。情之一字,本就最难说清。”他顿了顿,神色陡然变得无比郑重,目光如电,直视宋青书双眼,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最深处:
“青书,太师傅再问你一句,此问关乎你此生道路选择,你必须想清楚再答——你可愿知晓,这看似浩瀚的江湖之下,真正隐藏的、主宰天下大势的‘武林’?”
宋青书一愣,下意识重复:“真正隐藏的……武林?”张三丰点头,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揭开惊天秘辛的肃穆:“不错。你如今所见的江湖,武当、少林、峨眉、明教、天鹰教……
这些台面上的名门大派、帮会势力,其实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在这之下,还有一个更为隐秘、更为古老、更为强大的‘武林’。
那里有传承超过千年、历经数朝不倒的隐秘世家,有避世不出、却掌握着惊天武学与资源的古老门派,有暗中影响朝堂、左右天下大势的庞然大物。
他们平时隐于幕后,不问世事,仿佛不存在。可一旦天下大乱,外敌入侵,江山易主的关键时刻,他们便会悄然出手,或扶龙庭,或挽天倾,暗中决定亿万生灵的命运,主宰江山的归属。”
他盯着宋青书,一字一句,如黄钟大吕,敲在宋青书心头:“古墓派杨家,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其中极为重要、传承最久的一支。他们所守护的秘密,所肩负的责任,远超你想象。
而你,”他顿了顿,目光复杂难明,“因为身负完整的《九阴真经》传承,又得古墓派当代传人杨雪青睐,甚至传授玉女素心剑这等核心剑法,你已半只脚踏入了那个世界的大门。
现在,太师傅给你一个选择,也是你此生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张三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重:“是继续留在现在这个江湖,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武当少侠,将来接掌武当,娶妻生子,传承道统,守护一方安宁,平静度过此生?
还是,踏入那个隐藏的世界,去承担更大的责任,面对更凶险的敌人,接触更黑暗的隐秘,甚至可能……因为某些古老的誓言与规矩,终身不得婚娶,孤独一生,将全部生命奉献给守护某个惊天之秘?”
舱中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动,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宋青书站在那里,脑中一片轰鸣,混乱如麻。隐藏的武林?千年世家?决定江山归属?终身不娶?孤独一生?
这些字眼如惊雷,一道道劈在他心头。他重生一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弥补前世的遗憾,守护武当,守护那些爱他和他爱的人,快意恩仇,逍遥此生。
娶一个知心人,生几个可爱的孩子,看着他们在武当山长大,在云海松涛间习武练剑,陪着父亲、叔伯们慢慢变老,守着紫霄宫的晨钟暮鼓,平静安宁地过完这一生。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如今,太师傅却告诉他,还有一个更大、更神秘、也更危险的世界在向他敞开大门。踏入那个世界,意味着他将接触到这个时代最核心的隐秘,最强大的力量,但也意味着他要放弃普通人的幸福。
承担起可能压垮他的责任,面对无法想象的凶险,甚至可能孤独终老。这值得吗?为了所谓的天下,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责任”,值得吗?他想起武当山四季变幻的云海,想起紫霄宫悠扬的晨钟。
想起父亲宋远桥严肃却慈爱的脸,想起二叔俞莲舟外冷内热的关切,想起四叔张松溪的睿智,六叔殷梨亭的温和,七叔莫声谷的跳脱……想起周芷若那双总是含着淡淡忧虑、却又清澈如水的眼眸。
他想起自己重生那夜发下的誓言:这一世,定要护他们周全,让他们平安喜乐。可如果踏入那个世界,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守护他们吗?还是会因为接触了过高的隐秘,反而将更大、更可怕的危险带给他们?让他们因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
沉默。仿佛亘古般漫长的沉默。只有江水声,壶中水沸声,灯花爆裂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张三丰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温润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理解,有包容,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宋青书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眼中那混乱、挣扎、茫然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与决绝。
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太师傅,徒孙……只想做个普通人,守护武当,守护亲人。那个世界,太大,太远,太沉重。徒孙……不想踏入。”
他说得异常坚决,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可说完之后,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空虚。他知道,这个选择,会让眼前这位对自己寄予厚望、为自己谋划良多的百岁师祖失望。
可他真的不愿,不愿再卷入更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不愿再背负更重的、可能压垮他的责任。这一世,他只想为自己而活,为那些他在乎的人而活。江湖纷争,天下大势,王朝更迭,与他何干?他只想守住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里,有欣慰,有遗憾,有理解,有释然,最终全部化为一声长长的、悠远的叹息。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笑容:
“好,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是你的本心所向,太师傅尊重你。”他起身,走到舱窗边,推开木窗。清凉的江风顿时涌入,带着水汽,吹散了一室沉闷。窗外,月已中天,清辉洒在滚滚江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银鳞,壮阔而又孤寂。
“去吧,去终南山,找到杨雪姑娘,将西域金刚门与元室密宗之事如实相告,请她看在天下苍生、武林传承的份上,出手相助,联络隐秘世家。”张三丰背对着他,望着江面,声音平静无波:
“之后,你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江湖路远,天地广阔,凭你如今的本事,足以逍遥。太师傅……不拦你。”宋青书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太师傅的背影,“咚咚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结结实实,额头撞击船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舱内回荡。
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感激、愧疚、不舍、决绝,都磕进这三个头里。“徒孙……不孝!让太师傅失望了!”他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
张三丰转身,弯腰,亲手将他扶起。老人的手温暖而稳定,轻轻拍去他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抬手,用宽大的袖袍替他擦去满脸的泪水,动作轻柔,一如多年前在武当山,哄着那个因练功跌倒而哭泣的幼童。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张三丰笑了,笑容和蔼如初,眼中满是慈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缘法,都有自己的担子。你的路,该由你自己选,你的担子,该由你自己决定挑不挑,挑多重的。太师傅只是引路人,不是掌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