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老僧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宋青书身上。
那目光如电，宋青书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可他不退不避，反而挺直腰杆，迎上那道目光。
瘦老僧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老衲渡厄，这两位是师弟渡劫、渡难。我等三人闭关三十载，不问世事，今日出关，只为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当、天鹰教、峨眉各派，“诸位兴师动众，围我山门，伤我弟子，究竟意欲何为？”
这话问得平静，可话里的威压却让许多人脸色发白。
渡厄、渡劫、渡难，这三个名字在江湖上已消失三十年，可老一辈谁不知道？
三十年前，这三人便是少林顶梁柱，武功已臻化境。闭关三十年，武功到了何等境界，无人敢想。
白眉鹰王踏前一步，沉声道：“三位神僧，非是我等要围山门，是少林先伤我天鹰教少主，又袭杀各派弟子。今日来此，只为讨个公道。”
渡厄目光转向他，缓缓道：“殷教主，你说少林袭杀各派弟子，可有证据？”
白眉鹰王冷笑：“红枫林一夜，九名高手用的皆是少林绝学，这还不够？”
渡厄摇头：“天下武学，源出一脉。少林功夫流传数百年，有外人习得，也不稀奇。”
他顿了顿，看向宋青书：“宋少侠，你说那夜有人追杀你，用的也是少林功夫，可看清那人面目？”
宋青书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回神僧，那夜月黑风高，那人又蒙着面，晚辈不曾看清。”
渡厄点头：“既未看清，又如何断定是少林弟子？”
这话问得刁钻，若是一般人，只怕已被问住。可宋青书早有准备，他抬头，朗声道：
“神僧说得是，单凭武功，确实不能断定。
可江南袭击我舅舅殷野王的那人，红枫林袭击各派的九人，再加上追杀我的那人，共十一人，个个精通少林绝学，个个武功高强。
敢问神僧，这天下除了少林，还有何处能同时培养出十一位如此高手？”
渡厄沉默。宋青书继续道：“再者，十年前我三叔俞岱岩在龙门镖局遇袭，全身骨骼被金刚指力捏碎。
那时少林便说在追查，可十年过去，凶手何在？这次红枫林之事，少林又说在追查。
神僧，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还是巧合吗？还是说，”他声音陡然提高，“少林根本就知道凶手是谁，却故意包庇纵容？！”
这话太狠，直接撕下了少林的遮羞布。渡厄脸色微沉，他身后那高瘦的渡难忽然开口，声音如金铁交鸣：
“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妄言！我少林千年清誉，岂容你污蔑？！”
他说话间，一股磅礴气势压向宋青书。白眉鹰王冷哼一声，踏前一步，同样一股气势冲天而起，与渡难的气势在空中碰撞，竟发出“嗤嗤”的声响。两人之间，空气仿佛都扭曲了。
渡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白眉鹰王，竟能硬抗他的气势？他正要加力，渡厄抬手制止：“师弟，稍安勿躁。”
他看向宋青书，缓缓道：“宋少侠，你口口声声说我少林包庇凶手，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蔑。污蔑佛门，罪过不小。”
宋青书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神僧要证据？好，我便给神僧证据。”
他转身，看向少林众僧，朗声道：“敢问少林，寺中可有一位法号圆真的僧人？”
这话一出，少林众僧面面相觑。圆真？那不是戒律院首座吗？
空闻脸色微变，沉声道：“圆真师弟便在寺中，宋少侠找他何事？”
宋青书不答，继续问：“那敢问，圆真大师是何时入的少林？出家前又是何人？”
空闻皱眉：“圆真师弟二十年前入寺，出家前乃一江湖散人，因看破红尘，皈依我佛。宋少侠问这个做什么？”
宋青书点头：“原来如此。那敢问方丈，圆真大师的武功，在少林可排第几？”
空闻迟疑片刻，道：“圆真师弟精研佛法，武功……平平。”
宋青书笑了，笑声里满是冷意：“平平？好一个平平。”
他转身面对全场，声音陡然提高：“诸位，我这里有一个人，想请诸位见见。”
他拍了拍手，身后武当弟子中，一人越众而出，正是王贺。
王贺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走到宋青书身边，躬身递上。
宋青书接过木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帛书。
他展开帛书，朗声念道：“成昆，江湖人称混元霹雳手，明教金毛狮王谢逊之师。
二十年前，因其师妹嫁与明教教主阳顶天，怀恨在心，潜入明教光明顶，引发明教内乱。
后为躲避明教追杀，化名圆真，遁入少林……”
他每念一句，少林众僧脸色就白一分。
当他念到“化名圆真，遁入少林”时，空闻猛地站起，嘶声道：“胡说八道！圆真师弟怎会是成昆？！”
宋青书收起帛书，冷冷道：“是不是胡说，方丈请圆真大师出来，当面对质便知。”
他顿了顿，看向渡厄三位神僧，声音转冷：“三位神僧，这成昆与明教有血海深仇，
他潜入少林，学得少林绝学，而后假扮少林弟子袭击各派，挑起少林与各派纷争，其目的，便是借少林之手，灭掉明教。此等毒计，三位神僧可曾察觉？”
渡厄三人脸色终于变了。他们闭关三十年，不问俗务，可成昆之名，他们也曾听说过。
若宋青书所言属实，那少林岂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渡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空闻，圆真何在？”
空闻脸色惨白，颤声道：“圆真师弟……今早便不见踪影……”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笑：“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寺门右侧的钟楼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灰衣僧袍，正是圆真。
他俯视全场，眼中满是怨毒：“宋青书，你好本事，竟能查到这一步。”
宋青书抬头看他，冷冷道：“成昆，你终于肯现身了。”
圆真，或者说成昆，仰天大笑：“现身又如何？你们能奈我何？”
他忽然身形一晃，竟如大鸟般向后山掠去，速度快得惊人。
白眉鹰王厉喝一声：“哪里走！”身形暴起，直追而去。
俞莲舟、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也同时追出。可成昆身法诡异，几个起落便没入后山密林，消失不见。
渡厄三人脸色铁青。成昆这一逃，等于坐实了宋青书的话。少林，真的被人当枪使了。
渡厄深吸一口气，看向宋青书，缓缓道：“宋少侠，此事是少林失察，老衲在此，向武当、向天鹰教、向各派赔罪。”他躬身一礼。
身后，渡劫、渡难也同时躬身。全场一片哗然。三位神僧，竟然当众赔罪？！这可是少林开寺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宋青书躬身还礼，声音平静：“神僧言重了。真凶既已找到，少林若能协助各派擒拿成昆，此事便算了结。”
他顿了顿，看向空闻，冷冷道：“只是，十年旧案，红枫林新仇，少林需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空闻面如死灰，他知道，少林千年清誉，今日算是毁了。
渡厄长叹一声，缓缓道：“空闻，自今日起，你卸下方丈之位，入达摩洞面壁思过。少林，封山十年，不涉江湖事务。”
这话如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封山十年！这意味着少林从此退出江湖，十年之内，不再过问江湖事。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空闻身子一晃，瘫倒在地。渡厄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各派，合十道：“诸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成昆之事，少林会全力追查，给各位一个交代。诸位，请回吧。”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话里的威压，却让人不敢反驳。
各派面面相觑，最终看向宋青书。宋青书沉默片刻，躬身道：“神僧既如此说，武当遵命。”
他转身，面对全场，朗声道：“诸位，真凶已现，少林既已认错，此事便到此为止。各派同道，请回吧。”
他这话一出，各派弟子虽有不甘，可也知道，再闹下去，真要跟少林拼个你死我活了。
有三位神僧在，拼起来，胜负难料。既然武当都退了一步，他们也没必要再纠缠。
白眉鹰王等人追不到成昆，返回广场，脸色阴沉。
宋青书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外公，成昆跑不了。他既已暴露，天下虽大，却无他容身之处。”
白眉鹰王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他看向渡厄三人，冷冷道：“三位神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成昆，我天鹰教必杀之！”
渡厄合十道：“殷教主请便。”
晨光刚刚刺破东方的云层，将少室山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可少林寺前的广场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数百人站在那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