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的底层,是无数个柏木村这样的角落,
是无数个老婆婆这样的蝼蚁,
在生死线上挣扎,在绝望中沉浮。
他们的血泪,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无声消亡,
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底色。
而所谓的“侠义”,所谓的“正道”,
如果只着眼于门派之争,只执着于正邪之辩,
而对这遍地哀鸿视而不见,
那与那些高高在上、漠视生灵的元廷贵族、江湖“大侠”,
又有何本质区别?
武当七侠常年下山,行侠仗义,扶贫济困,
原来不仅仅是为了“行侠”之名,
更是因为……他们见过,他们懂得,
他们无法背过身去,假装这炼狱不存在。
自己之前,被困在武当山的光环里,
困在自身的恩怨与野心里,
竟从未真正低下头,看一眼这江湖的根基,这天下的疮痍。
何其浅薄!何其……可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明悟,交织在宋青书心头。
那因实力暴涨、因连番“胜利”而生出的隐隐骄躁与自诩,
在这一碗清水野菜汤面前,在这满目疮痍的景象面前,
被击得粉碎,荡然无存。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想要变强、想要复仇、想要扬名立万的武当少年。
他开始真正“看见”这个时代,看见它的痛,它的苦,它的绝望。
而“看见”之后,该当如何?
宋青书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
“杀啊!”
“别让这些反贼跑了!”
“弓箭!放箭!”
前方不远处,一片临河的芦苇荡方向,
骤然传来激烈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
以及元兵那种特有的、生硬嚣张的呼喝!
有战斗!而且规模不小!
宋青书眼神一凝,瞬间从沉重的思绪中抽离,恢复绝对的冷静。
他抬手,身后十二骑立刻勒马,悄无声息地散开警戒。
“齐木,带两个人,上前侦查,小心隐蔽。”宋青书低声道。
“是!”齐木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
三人如同狸猫般滑下马背,
借着道旁荒草和地形掩护,迅速向前摸去。
片刻之后,齐木返回,脸色凝重:
“少主,是元兵,大约三十人,
还有近百名穿着杂乱、像是土匪打扮的人,
正在围攻一小股人。
被围的大概只有二十来个,
看打扮像是……起义的百姓,或者溃散的义军,
被堵在河边一片滩地上,背水而战,情况危急。
元兵头目和土匪头子正在喊话劝降。”
起义军?百姓?
宋青书脑海中瞬间闪过柏木村的荒芜,
老婆婆卑微的笑容,齐木口中“易子而食”的惨状。
元兵?土匪?围杀反抗的百姓?
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方才积郁的沉重与悲悯,轰然冲上顶门!
“走!”宋青书再无半分犹豫,一夹马腹,
黑鬃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
朝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
齐木等人见状,毫不迟疑,纷纷策马跟上。
转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狭窄的河滩地上,
二十余名衣衫褴褛、手中武器五花八门
(锄头、木棍、柴刀,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的汉子,
正背靠着浑浊的河水,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拼死抵抗。
他们人人带伤,血迹斑斑,脸上满是泥污与血渍,
但眼神凶狠不屈,如同被困的野兽。
而围攻他们的,是三十余名盔甲鲜明的元兵骑兵在外围游弋放箭,
更有近百名手持刀枪、呼喝叫骂的土匪
(看其服饰,正是青石寨的喽啰),
在几个头目的驱赶下,不断发起冲击。
河滩上已倒了十几具尸体,大多是起义军打扮。
一个元兵十夫长骑在马上,
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喝道:
“投降不杀!交出为首叛逆,余者充作奴隶,可免一死!”
一个满脸横肉、头裹青巾的土匪头子也狞笑道:
“常遇春!朱元璋!识相的就扔了兵器!
我们寨主说了,只要你们肯归顺,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吃香喝辣少不了你们的!再顽抗,把你们都剁碎了喂鱼!”
被围的汉子中,
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手持一柄缺口大刀的壮汉闻言,
怒目圆睁,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吼道: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常遇春就是死,也不当元狗的狗!
更不与张浪那等卖友求荣、残害乡亲的畜生为伍!
兄弟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汉子齐声怒吼,
声震河滩,竟将元兵和土匪的喧嚣都压下去一瞬。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
元兵的箭矢不断落下,带走生命,
土匪的冲击一波猛过一波,
圆阵不断被压缩,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唏律律——!”
战马长嘶,如雷霆炸响!
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沉闷的战场空气,
从芦苇丛后狂飙而出,直冲那喊话的土匪头子!
正是宋青书!
他伏在马背上,斗笠早已不知甩落何处,
露出那张年轻却冰冷如铁的面容。
手中那柄用油布包裹的长剑已然出鞘,
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凄厉夺目的寒光!
那土匪头子只觉眼前一花,狂风扑面,
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
只听到一声冰冷如九幽寒风的低喝在耳边响起:
“聒噪!”
剑光一闪而逝。
土匪头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脖颈处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线,
随即头颅高高抛起,
满腔热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喧嚣的河滩。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暴烈无比的一幕惊呆了。
元兵、土匪、乃至被围的常遇春等人,
都愣愣地看着那匹人立而起的黑马,
以及马背上那个持剑而立、衣袂飘飘、神情冷峻如杀神般的少年。
宋青书勒住战马,目光如电,
扫过惊疑不定的元兵和土匪,
最后落在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骤然亮起的起义军汉子身上。
他缓缓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剑,
清朗却充满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武当宋青书在此!”
“元狗鹰犬,祸国土匪,欺压百姓,残害忠良——其罪当诛!”
“尔等,还要战吗?!”
武当宋青书?!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战场上引爆!
被围的起义军中,有人失声惊呼:
“是武当的宋少侠!那个在红石渡口硬接少林金刚掌的少年英雄!”
“是他!我听说过!天鹰教为了他跟少林开战!”
“有救了!兄弟们,宋少侠来救我们了!”
绝境之中,突然出现的强援,
而且是近日在江南声名鹊起、
传闻中武功高强、背景深厚的武当少侠,
这让原本濒临崩溃的起义军士气瞬间暴涨,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而元兵和青石寨土匪,则是个个色变。
武当!那是与少林齐名的武林泰斗!
宋青书,更是近日搅动江南风云、让少林都吃了大亏的狠角色!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帮这些泥腿子反贼?
那元兵十夫长又惊又怒,操着生硬的汉话喝道:
“武当……江湖人!敢杀官兵,助叛逆,你想造反吗?!”
宋青书看都懒得看他,
目光只盯着那些因为头领被杀、又听闻他名号而开始骚动退缩的青石寨土匪,
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
“杀——!”
他身后,齐木率领的十二名护卫,
如同十二头出闸猛虎,齐声怒吼,策马狂冲,
刀剑出鞘,带着凌厉的杀意,悍然撞入土匪群中!
这些人都是天鹰教百战精锐,出手狠辣,配合默契,
甫一接触,便将外围的土匪杀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与此同时,宋青书动了。
他并未去管那些普通的土匪,
而是目光锁定了那名元兵十夫长,以及他身边几名看上去像是小头目的元兵。
黑鬃马再次启动,如同黑色旋风,直冲元兵骑兵队列!
“拦住他!”十夫长又惊又怒,拔刀指挥。
几名元兵骑兵鼓起勇气,催马上前拦截。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宋青书眼中,慢得如同龟爬。
剑光再起!
如白虹贯日,如惊雷掠空!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极致的速度与力量,配合着精妙绝伦的剑法轨迹。
只见寒光闪烁间,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元兵骑兵,
手中弯刀尚未劈出,便已连人带马,
被凌厉无匹的剑气扫中,惨叫着跌落马下,非死即残。
宋青书马速不减,直取那十夫长。
十夫长大骇,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剑法,如此骇人的威势!
他狂吼一声,挥刀奋力劈向宋青书。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力气,倒也有几分威势。
宋青书不闪不避,手中长剑只是轻轻一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