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那流转的气劲几乎在警兆生起的同一刹那,
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切断,倏然收敛,
指尖残留的微弱气旋悄然散去,
带动着房中那隐约的气场也迅速平复,只剩烛火轻轻摇曳了几下。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复归深邃平静,看向来人,
脸上并无意外的惊色,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询问的意味。
是殷梨亭。
这位六师叔显然已经梳洗整理过,
换下了一身沾染风尘的旧道袍,
穿着一身干净的、浆洗得挺括的青色布质道袍,
发髻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虽然眉宇间仍残留着长途跋涉、心力交瘁带来的淡淡疲惫,
眼白里也还有几缕血丝,但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比白日初见面时好了许多,
那种深入骨髓的哀恸与麻木被强行压下,显露出武当七侠应有的沉着气度。
他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走近,
那双温和却此刻格外清亮的眼睛,静静地落在宋青书身上,
目光先是在他刚刚收势、还微微散发着内劲余温的指尖停留了一瞬,
随即又扫过他周身那尚未完全平复、
隐隐带着某种独特韵律与锋锐之感的气息波动,
眼中不可抑制地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探究。
“好精妙的意韵流转,”殷梨亭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一种独特的温润质感,却又隐含着一丝属于剑客的锐利,
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
“动静相合,虚实相生,似有太师傅近年来所传‘太极’圆转如意、绵绵不绝之意,
却又似乎……更加锋锐,更加孤高。
仿佛孤峰绝壁,刺破苍穹,直指大道本源。
青书,你这套……姑且称之为‘剑意’吧,绝非我武当固有传承,
亦非寻常江湖路数。你从何处悟来?
我观你方才演练,虽只意境流转,未露具体招式,
但其间某些气机转换、劲力生灭的关窍,
竟隐隐与太师傅近年闭关,与我们寥寥数语提及的、
那关于‘阴阳互济、刚柔并生’的武学至理暗合,
却又似乎……在某些方面,走得更偏,更深,更远,更具……侵略性。”
宋青书心中凛然,暗赞一声:六师叔好敏锐的眼力!好深厚的武学修养!
自己方才仅仅是以指代剑,演练意境,并未真正施展出融合后的具体剑招,
更未动用内力外放。
可六师叔仅仅凭旁观那无形的“意韵流转”和自身散发的微弱气机,
便能一眼看出其中蕴含的“太极”圆转之理(这恐怕得益于自己武当根基),
更能精准地察觉到其中那迥异于武当中正平和、
更显“锋锐”、“孤高”、“侵略”的特质,
甚至将其与太师傅张三丰参悟的至高武理相联系比较!
这份眼力与见识,不愧是得太师傅真传、江湖成名已久的顶尖剑客!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杨雪所授的“华山论剑”剑意,其层次之高,
恐怕远超自己最初的预估。
它并非简单的剑法招式,而是一种直指剑道巅峰的“意境”与“理念”,
其立意之高远,气魄之恢宏,
或许真的与张三丰百岁所悟、蕴含天地至理的“太极”之道,处于同一层面,
甚至在某些“锐意进取”、“争锋相对”、“唯我独尊”的极端意境上,
走得更为彻底,更为极端。
这是一种为“论剑”、为“争锋”、为“登顶”而生的剑意!
“回六师叔,”宋青书收敛心神,谨慎措辞,躬身答道,
“此乃弟子前番在江上赶路时,机缘巧合,
偶遇一位……行事风格迥异、武功深不可测的奇人异士。
蒙其不弃,略作指点,弟子有幸旁观其施展了一套玄妙莫测的剑舞,
心有所感,回来后自行揣摩、遐想的一些粗浅念头,
东施效颦,胡乱拼凑,尚未能真正成型,粗陋之处,让师叔见笑了。”
他并未提及杨雪姓名,也未透露“赠字”、“授意”、“留书赠经”等具体细节,
只以“奇人”、“观剑舞”、“心有所感”等模糊词语带过。
杨雪身份太过神秘,牵扯到神雕大侠杨过乃至古墓派的传承,
所赠之物又过于骇人听闻(《九阴真经》、通脉淬元丹),
在未彻底弄清其意图、未获得太师傅张三丰首肯之前,
他不想、也不敢过多泄露,以免横生枝节,为自己和武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殷梨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心。
但他终究没有追问“奇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江湖之中,波谲云诡,各有缘法际遇,
尤其对宋青书这等天赋、心性、气运皆是上上之选、注定不凡的弟子而言,
遇到不愿透露姓名、行事诡异的奇人异士授艺,并非不可想象之事。
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些许奇遇。
只要所授非歹毒邪功,不违侠义本心,便无需深究。
他只是点了点头,不再纠缠于此,
缓步走到房中那张简单的方桌旁坐下,
自己伸手提过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半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也不介意,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头,带来一丝清醒。
放下茶杯,他才重新看向宋青书,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长辈的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青书,你此次私自下山,一路行来,所作所为,
我虽未全程亲见,但结合齐木所言、江南风声,
以及方才纪府下人的只言片语,也能拼凑个大概。
你先救天鹰教玄武坛主白龟寿,不惜与少林、丐帮冲突;
后又与天鹰教少主殷野王传信往来,借其势力,搅动江南风雨,
逼得少林灰头土脸;
如今更是借助天鹰教的情报网络与人手,追查纪师妹下落,行此……引蛇出洞之谋。
你与天鹰教,牵扯是越来越深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平静的湖面,却深不见底:
“你心中……对天鹰教,究竟如何看待?
对你那舅舅殷野王,对白眉鹰王,乃至对整个天鹰教的做派、行事准则、江湖地位,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这个最敏感、最核心、
也最让宋青书心中忐忑的话题。
宋青书心中微微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横亘在巍巍武当与雄踞江南的天鹰教之间,
也是横亘在他与诸位师叔伯,尤其是与父亲宋远桥之间,
最深、最痛、最难以愈合的一根刺,一道跨越了十年时光依旧鲜血淋漓的伤疤。
殷素素,是他敬爱的五师叔张翠山的妻子,
是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的独女,是殷野王嫡亲的妹妹。
她的死,虽然直接源于对张翠山愧疚殉情,
但其根源,与天鹰教早年行事结下的仇怨
(尤其是导致俞岱岩残废的旧案)、
与武林正邪对立的观念冲突,脱不了干系。
而自己,张翠山和殷素素名义上的“义子”,身上流淌着宋家血脉,
却又与殷家有着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如今,自己不仅在主动靠近天鹰教,
更是毫不避讳地利用天鹰教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这在许多“正道人士”眼中,无异于一种“堕落”或“背叛”。
他走到殷梨亭对面的凳子坐下,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
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也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言辞。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六师叔,”宋青书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弟子不敢妄言,只能据实陈述所见所感。
天鹰教行事,确与武林正道素有标榜的‘光明磊落’、‘仁义为先’多有不同。
他们手段狠辣果决,动辄见血,树敌众多,
在江湖上名声……毁誉参半,甚至毁多于誉。
此为事实,弟子不敢粉饰。”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清澈,迎向殷梨亭审视的眼神,继续道:
“但此次江南之事,前有白龟寿遭少林、丐帮联手围杀,
后有殷野王因弟子受辱(与圆木对掌吐血)而悍然发动报复,
天鹰教众死战不退,伤亡颇重。
他们予我有恩,有情,亦是事实。
白龟寿对母亲(殷素素)忠心耿耿,对无忌师弟亦从无敌意,
甚至多有维护之心。
殷野王是弟子舅父,虽性情暴烈偏激,行事酷烈,
但对弟子……确有一份血缘亲情与维护之意。
弟子愚见,江湖中人,恩怨当分明。
他们予我有情,有恩,
我便不能因江湖口碑、正邪标签,而昧心视其为仇寇,甚至落井下石。
此非丈夫所为,亦违背太师傅常教导的‘心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