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师叔,江南之事,弟子……”宋青书想要解释。
殷梨亭摆摆手,打断了他,
目光扫过桌案上那残留的笔墨和几张废弃的信稿,
又看向宋青书,缓缓道:“你发的那些信,有一部分,已经有人看到了。”
宋青书心中一凛。这么快?是给江南各派的?还是……
“你胆子很大,心思也够绝。”殷梨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
“将红石渡口之事彻底捅开,
以武当之名质问少林,逼迫丐帮,联合江南势力……
这一步棋,看似凶险,却也是破局之法。
只是,青书,你可知,你这一闹,
将武当彻底推到了少林的对立面,再无转圜可能。
你父亲和大师兄(宋远桥)接到你的信时,怕是要头疼了。”
果然,信已经有一部分到了!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坦然迎向殷梨亭的目光:
“六师叔,事已至此,弟子别无选择。
少林欺我在先,辱我在后,江南因我而血浪滔天。
弟子若再隐忍退让,不仅自身难保,
更会连累舅舅和天鹰教无数兄弟,
甚至可能让武当蒙羞,让太师傅和父亲师叔们为人所轻。
弟子年轻气盛,受不得这委屈,更看不得亲人同道因我遭难。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有迎头而上,借武当之势,
讨一个公道,争一线生机!”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毫无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殷梨亭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却又仿佛彻底放下心结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甚至有一丝……痛快?
“好!说得好!”殷梨亭重重一拍宋青书的肩膀,力道不轻,
显示出他内心的激荡,
“年轻气盛怎么了?
我武当弟子,行的正,坐的直,
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要忍气吞声,那才叫丢人!
青书,你做得对!六师叔支持你!”
这话让宋青书一愣。
六师叔这反应……似乎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他本以为,性情温和的六师叔,多少会劝自己顾全大局,隐忍一二。
殷梨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
以及深藏于沉痛之下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青书,你以为,武当与少林之间,只有你这一桩新仇吗?”
殷梨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刻骨的寒意,
“你可知,就在你下山后不久,
太师傅他老人家,曾亲自抱着重伤昏迷的无忌,上一趟嵩山少林寺?”
宋青书浑身剧震!
太师傅亲自去了少林?为了无忌的寒毒?
是了,《九阳神功》源自少林,
太师傅定是想着最后的希望,拉下脸面,
去求少林以完整《九阳神功》救治无忌!
“结果呢?”宋青书急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结果?”殷梨亭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悲愤与讥诮,
“结果就是,少林寺山门紧闭,只派了一个知客僧出来,
说什么‘镇寺神功,不可轻示外人’,
‘张真人德高望重,然寺规不可废’,
便要将百岁高龄、亲自登门的太师傅,拒之门外!
连门都不让进,更别说见方丈,谈借经了!”
“什么?!”宋青书如遭雷击,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张三丰,武林泰斗,百岁人瑞,亲自登门求医,竟被如此羞辱?!
连山门都不让进?!
这已不是简单的拒绝了,这是赤裸裸的蔑视与侮辱!
是对武当,对张三丰本人最大的不敬!
“太师傅他……”宋青书声音发颤。
“太师傅什么也没说。”殷梨亭闭上眼睛,
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心痛,
“他抱着无忌,在少林寺山门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风吹日晒,无人理会。
最后,是山下的樵夫看不下去,给了碗水。
太师傅这才转身,下山,回武当。
回来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无忌交给我们,
便去了后山闭关,至今未出。”
一天一夜!风吹日晒!无人理会!
宋青书仿佛能看到那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人,
抱着奄奄一息的重孙,孤独地站在那巍峨却冰冷紧闭的寺门前,
承受着整个少林的傲慢与冷漠。
那是何等的心酸,何等的屈辱!
为了无忌,太师傅连百年声誉、绝世高人的脸面都可以不要,可换来的是什么?
而这,仅仅是新仇。
“还有旧怨。”殷梨亭的声音仿佛从冰窟中捞出,
“十年前,王盘山扬刀立威大会,
天鹰教行事固然霸道,但归根结底,
是你五师叔与谢逊的私交,以及屠龙刀引发的贪欲,
才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可少林呢?
他们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联合各派,逼上武当,
在你太师傅百岁寿辰之上,威逼恫吓,
最终……逼得你五师叔和五师婶自刎当场!
无忌那孩子,才那么小,就亲眼看着父母双亡!
这笔血债,我们武当七侠,何曾有一日敢忘?!”
殷梨亭说到最后,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张翠山是他最敬爱的五哥,
殷素素是他未过门的嫂子(原婚约纪晓芙),
他们的惨死,是武当七侠心中永远的痛,
也是与少林之间一道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伤疤!
新仇——张三丰受辱,张无忌求医被拒。
旧怨——张翠山夫妇被逼自刎。
如今,再加一笔——少林以大欺小,偷袭重伤武当三代首徒宋青书!
三笔血债,层层叠加,如同三座火山,
已然在武当山沉默的表象下,积蓄了太久太久,压抑了太久太久!
只等一个契机,便要轰然爆发,焚天灭地!
宋青书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六师叔听到自己“闹事”,非但不责怪,反而说“做得好”。
为什么武当山上,对自己那封近乎“绑架”师门的信,
可能并非全然头疼,反而……可能是某种默契,甚至是期待?
因为武当,早已忍无可忍!
因为张三丰的受辱,张翠山的血仇,
早已将武当与少林推到了无可调和的对立面!
他所做的,不过是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点燃了那根早已准备好的导火索!
“所以,六师叔,武当……究竟打算如何?”
宋青书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殷梨亭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情绪,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一字一句道:
“你二师叔俞莲舟,已于三日前,离开武当,单人独剑,直奔嵩山少林寺!”
宋青书瞳孔骤缩!二师叔孤身上少林?这是要……
“你四师叔张松溪,此刻正在暗中联络峨眉、昆仑、华山、崆峒,甚至……丐帮!”
殷梨亭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与杀意,
“联络的名义,是‘完成张无忌的心愿’——
那孩子昏迷中时常念叨义父谢逊,
我们便以此为由,要求少林交出谢逊下落,
并公布他们所知的、关于屠龙刀的所有真相!
同时,质问你被偷袭之事,要求少林交出凶手圆木,公开道歉,赔偿损失!”
好一招“挟大义以令诸侯”!
以“完成孩童心愿”、“寻找屠龙刀真相”为名,
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将武当的私仇,
巧妙转化为“武林公义”之事!
谁能反对一个重伤孩童想见义父的“心愿”?
谁能反对追查“武林至尊”屠龙刀的下落?
更何况,还附带着“严惩偷袭晚辈凶手”这等绝对占理的要求!
这绝对是四师叔张松溪的手笔!
只有那位以智谋着称、算无遗策的四师叔,
才能想出如此滴水不漏、步步杀机的阳谋!
这不再是武当与少林的私斗,
而是要拉着整个武林,将少林架在火上烤!
“那丐帮……”宋青书想起自己那封措辞严厉的信。
“你的信,恰到好处。”
殷梨亭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四哥正愁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逼丐帮在天下人面前表态。
你那封信,将丐帮‘目睹暴行却沉默’的懦弱与不公,
赤裸裸地揭露出来,等于递给了四哥一把最锋利的刀子。
现在,丐帮要么公开真相,站到我们这边,
要么就坐实‘畏惧强权、背弃侠义’的骂名,百年声誉毁于一旦。
他们没得选。”
原来如此!
自己那封“年轻气盛”的逼迫信,竟然误打误撞,
成了四师叔全局谋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宋青书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对四师叔的谋算深感敬畏。
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而四师叔张松溪,早已在布局天下,
要将十年前武当被天下围逼的惨剧,
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还给少林!
“一个月。”殷梨亭伸出食指,语气斩钉截铁,
“最多一个月,天下群雄,必将齐聚嵩山少林!
届时,少林若交不出谢逊,说不清屠龙刀,
不严惩圆木,不给你、不给太师傅、不给五哥五嫂一个交代——
那便与天下武林为敌!便是自绝于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