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汉？”一艘快舟上，一名看似头领的朱雀坛香主闻言，嗤笑一声，声音冰冷，
“跟你们这些少林秃驴的走狗，讲什么江湖道义？
少主有令：凡光头秃驴，及其党羽，杀无赦！
兄弟们，加把劲，送他们去西天见佛祖！”“杀！”
天鹰教众齐声呐喊，攻势更急。弩箭如蝗，刀光如雪。
那虬髯大汉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他武功虽高，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手下伤亡惨重，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宋青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沉静得如同深潭。他看得很清楚，
那虬髯大汉的少林功夫虽然正宗，但戾气过重，
招式间少了佛门武学应有的中正平和，多了几分狠辣与偏激。
而且这些人藏身商船，乔装改扮，
显然并非正大光明行走江湖的少林弟子，更像是……
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或者根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暗桩”。
“少主，”齐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青书的脸色，
低声道，“是朱雀坛的兄弟在办事。看对方武功，确是少林路数无疑。
我们……要不要……”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继续旁观，还是出面干涉？毕竟，宋青书名义上是武当弟子，
而武当与少林同属正道魁首，
理论上似乎不该坐视少林弟子（哪怕是俗家或弃徒）被天鹰教屠杀。
船上其他几名天鹰教众，也偷偷看向宋青书。
他们虽然奉命伪装成武当弟子，听命于这位“少主”，
但内心深处，对这位出身名门正派、又是小姐义子的少年，
究竟会如何抉择，也存着一份好奇与疑虑。
他会像那些迂腐的正道少侠一样，跳出来主持“公道”，阻止厮杀吗？
宋青书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前方血腥的厮杀，
看着那虬髯大汉身上又添新伤，
看着一名天鹰教好手被其垂死反扑一刀劈中肩膀，惨叫着跌入江水。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沉静，渐渐变得幽深，
仿佛在透过眼前的杀戮，审视着某种更深层次、更残酷的东西。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彻与决断：“不是少林正统。不必理会。”
不是少林正统，不必理会。短短八个字，
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甲板上几名天鹰教众心头，
让他们齐齐一怔，愕然看向宋青书。不必……理会？
这位武当高徒、张三丰的徒孙、宋远桥的独子，
看到疑似少林弟子被围杀，竟然选择……冷眼旁观？
甚至直接断言对方“非正统”，连过问都省了？
这与他们预想中，名门正派弟子那种“悲天悯人”、
“见义勇为”的形象，相差何止千里？！
齐木也是瞳孔微缩，但他跟随宋青书时日稍长，
更了解这位少主的性子，震惊过后，
立刻意识到宋青书此言绝非意气用事或冷血，
而是基于精准的判断和某种更深沉的考量。
他连忙躬身应道：“是，少主明鉴。”
宋青书不再看那边的厮杀，转身，径直走回船舱，
只丢下一句平淡的命令：“加速，绕过去。莫要掺和。”
“是！”齐木不敢怠慢，立刻传令。
商船微微调整方向，扯起更多的帆，桨手用力，速度陡然加快，
划开一道水线，远远地、安静地绕开了前方那处血腥的战场，
仿佛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直到商船将那喊杀声远远抛在身后，再也听不见，
宋青书才在舱中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下。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收紧的指节，
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波澜，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触动。
“齐木。”他忽然唤道。“属下在。”
齐木一直守在门外，闻声立刻进来。
“方才那些被围杀之人，你可知其具体来历？
朱雀坛为何在此截杀他们？”宋青书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齐木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凝重，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少主，此事……说来话长，而且，恐怕与您有直接关系。”
“与我有关？”宋青书眉头一挑。“是。”齐木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自那日红石渡口，少主为救白坛主，硬接少林金刚掌受伤之后，
消息传回天鹰教。殷……殷野王少主闻讯，勃然大怒。
认为少林以大欺小，羞辱我殷家血脉，践踏天鹰教威严。
他已下令，动用天微、紫薇、玄武三堂全部力量，
在江南境内，对所有少林弟子，展开无差别清剿！格杀勿论！”
宋青书心中猛地一震！尽管早有预感，
但亲耳听到殷野王为了给自己“讨公道”，
竟然发动如此规模、如此酷烈的全面报复，
他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这已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
这是战争！是两大势力不死不休的血腥碰撞！
“方才那艘商船上的人，”齐木继续道，
“并非普通少林俗家弟子。据我们接到的线报，
他们是少林派往江南，暗中调查谢逊与屠龙刀下落，
并可能与汝阳王府接头的秘密暗桩。
领头的虬髯汉子，绰号‘开山手’雷猛，
曾是少林罗汉堂的执事僧，后因犯戒被逐，
实则被派往江南，暗中为少林经营势力，搜集情报。
朱雀坛盯上他们已有数日，今日方才找到机会截杀。”
宋青书默然。果然，那些人所用虽是正宗少林武功，
但戾气深重，行踪诡秘，原来是这等见不得光的“暗桩”。
少林的手，伸得真长。而殷野王的报复，也真是狠绝，
连这种隐秘力量都要连根拔起。“战况如何？”
宋青书沉声问，“我是说，整个江南，天鹰教与少林的……战况。”
齐木脸色更加凝重：“最初几日，因事发突然，
且我教有心算无心，三堂联动，攻势迅猛，
少林在江南的明暗据点、弟子，损失惨重，
据不完全统计，死者已过三十，伤者更众。
圆木那一路，更是遭到重点照顾，其师弟已中毒身亡，
圆木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如今带着残部，
躲入了一处与少林有旧的寺庙固守待援。”
“但少林毕竟是千年大派，底蕴深厚。”齐木话锋一转，
“吃了大亏后，已紧急从各地调集高手南下。
前日，已有数名‘空’字辈高僧的师弟，
率领罗汉堂、达摩院部分精锐抵达江陵附近，
与殷野王少主的天微堂激战一场，双方互有损伤，
少林救走了部分被围的残部。战局……
已陷入胶着，且有扩大升级之势。”
“空字辈高僧的师弟？”宋青书眼神一凝。
少林“空”字辈，那可是与张三丰、灭绝师太等同辈的绝顶高手，
虽然多半是“空”字辈中排名靠后的，也绝非易与之辈。
殷野王能与之抗衡，甚至不落下风，
其武功恐怕比外界传闻的还要高。“不仅如此，”
齐木语气沉重，“就在昨日，天市堂李堂主（李天垣）
也已传下号令，命天市堂全部高手，加入对少林的围剿！
同时，以天市堂名义，向江南各帮各派、码头、客栈、车船行发出警告，
谁敢收留、协助少林，便是与天鹰教为敌！
如今，江南已是风声鹤唳，大小势力人人自危，
大多选择明哲保身，甚至倒向我教。
丐帮更是彻底撇清，严禁弟子与少林接触。但……”
他顿了顿，看着宋青书：“但少林绝不会善罢甘休。
据可靠情报，嵩山本寺已震怒，
空闻、空智、空性三大神僧，很可能已有至少一位，亲自率众南下！
若真是那三位之一亲至……
以我天鹰教目前能动用的高端战力，恐……难以抵挡。”
空闻、空智、空性！少林方丈及其两位武功最高的师弟！
这三位若亲至一人，便是足以横扫一方的绝世高手！
李天垣虽强，殷野王虽悍，但面对这等人物，恐怕也……
宋青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自己当日为救白龟寿、迫不得已硬接那一掌，
竟会引发如此恐怖的连锁反应！殷野王的偏执与暴烈，
天鹰教的狠辣与高效，少林的底蕴与反击，
江湖各派的冷漠与算计……这一切交织在一起，
已然在江南酿成了一场滔天巨浪，
一场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正邪大战！
而他自己，就是那掀起巨浪的……最初的那颗石子。
他看着齐木脸上难以掩饰的忧色，
看着窗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江水，
忽然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江湖，从来不是话本里快意恩仇、
诗酒风流的浪漫故事。江湖是赤裸裸的利益，
是血淋淋的厮杀，是你死我活的博弈，
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恐怖漩涡。
在这里，一次看似微小的出手，一个看似合理的抉择，
都可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无法预料的、毁天灭地的波澜。
在这里，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永恒的力量与利益。
正邪之分，很多时候不过是块遮羞布。今日的朋友，
可能是明日的敌人；今日的敌人，也可能因利益而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