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也意味着,他肩上的担子,与天鹰教的羁绊,又深了一层。
“齐舵主,传令下去,连夜开船,离开这片河湾,往下游去,
尽量远离红石渡口和野猪岭。我们……也该加快脚步了。
明日放白坛主下船后,全速赶往望城附近。我有些担心六师叔。”
宋青书收回目光,看向齐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齐木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红石沟,天鹰教在鄂北的一处重要秘密据点,藏于深山幽谷之中,
外有天然迷雾屏障,内有重重明哨暗卡,易守难攻。
此刻,谷中最深处的议事厅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山风更加凛冽肃杀,
仿佛凝固的寒冰,又似即将喷发的火山。
厅中主位,端坐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殷素素有五六分相似,
却更加硬朗阴鸷,鹰视狼顾,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桀骜。
他穿着一身绣有金线飞鹰的玄色锦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厅中肃立众人的心尖上。
正是天鹰教少主,殷野王。
他面前的红木长案上,平摊着一封刚刚由黑鹰紧急送来的密信。
信纸是特制的暗纹纸,上面以朱砂写着寥寥数语,
正是关于红石渡口下游,宋青书为救白龟寿,硬接少林圆木师弟一掌,
吐血受伤,并最终以武当身份惊退少林丐帮的简要经过。
信是汉阳分舵的刘舵主发来的,消息来源于齐木的紧急通报。
事涉宋青书与白龟寿,刘舵主不敢怠慢,动用了最快的传讯渠道。
厅中站着七八人,皆是天鹰教在江南各分坛的坛主、香主,
以及殷野王直属天微堂的几位得力干将。
他们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偷眼觑着殷野王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心中惴惴不安。少主虽然性情暴烈,但如此外露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他们也很少见到。“砰!”殷野王忽然一掌拍在长案上!
坚硬的紫檀木案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以他掌心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好!好一个少林秃驴!好一个圆字辈高僧!”殷野王的声音并不高,
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狂暴的怒意,
“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竟敢对我殷家的人动手?!还他娘的打吐血了?!”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锦袍无风自动,一股凶戾狂暴的气势轰然爆发,
充斥整个议事厅,压得众人呼吸一滞,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宋青书那小子,是素素临终托孤认下的义子!是我殷野王的外甥!
是我天鹰教名正言顺的少主!哪怕他姓宋,身上也流着一半天鹰教的血,
是我殷家血脉!”殷野王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为了救白龟寿,不惜暴露身份,硬接少林金刚掌!
这是义!这是对我天鹰教的香火情!可那帮秃驴干了什么?
当着我的面,打我殷家的人?!打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这他娘的是在打我的脸!是在踩我天鹰教的招牌!
是在羞辱我死去的妹妹!”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将旁边一张椅子踹得粉碎,木屑纷飞!
“圆木?圆真?圆他妈的狗屁!传我令!”殷野王猛地转身,
目光如嗜血的鹰隼,扫过厅中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自即日起,凡我天鹰教所属,
天微堂、紫薇堂(殷素素旧部)、玄武坛,三堂联动!
给我撒开网,搜!凡是光头秃驴,只要沾了少林二字的,
只要在江南地界上,不管他是游方还是挂单,不管他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有一个算一个——”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冰冷刺骨的命令:
“杀!”“凡有收留、协助、包庇少林秃驴者,同罪!格杀勿论!”
“凡有寺庙、客栈、码头、车行敢给少林秃驴提供方便者,烧!砸!抢!”
“我要让这帮秃驴知道,江南,到底是谁说了算!
动我殷家的人,就要有被剁成肉酱喂鱼的觉悟!”
厅中众人浑身一凛,齐声轰然应诺:“是!谨遵少主号令!”
杀意,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议事厅,
并即将以红石沟为中心,向着整个江南席卷而去!
“还有,”殷野王补充道,眼神阴鸷,“给各处暗桩放话,
谁若能提供少林秃驴的准确行踪,尤其是那个圆木和他师弟的,重赏!
谁若能砍下圆木师兄弟的人头,老子升他做坛主,赏黄金千两,美女十名!”
“是!”“都滚去办事!”殷野王挥手,像驱赶苍蝇。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出,脚步匆匆,
带着凛冽的杀机,去传达这足以让江南地动山摇的命令。
很快,一只只信鸽,一匹匹快马,从红石沟飞驰而出,
将殷野王这充满血腥气的命令,传向天鹰教在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天微堂,殷野王直属,最为精锐狠辣,擅长刺杀、强攻。
紫薇堂,殷素素旧部,虽然堂主新丧,但骨干尚在,
对殷素素忠心耿耿,对迫害其“义子”的少林更是恨之入骨,闻讯必然死战。
玄武坛,白龟寿的部下,坛主刚刚被少林丐帮围杀,生死未卜
(他们尚不知白龟寿被救),正是同仇敌忾、怒火中烧之时。
三堂联动,加上殷野王这毫不留情的血腥命令……
江南的少林弟子,大难临头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距离红石沟数百里外的江陵府,
天鹰教另一大重镇——天市堂总舵。
天市堂主李天垣,乃是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同门师弟,
天鹰教元老级人物,武功高强,德高望重,
执掌天市堂,负责教中商贸、情报、外交等事宜,地位超然。
此刻,李天垣正在书房中翻阅账册,一名心腹手下匆匆而入,
附耳低语了几句,并将一份抄录的密信呈上。
李天垣接过,起初神色平静,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宋青书吐血那段时,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扬,眼中精光爆射!
“岂有此理!”李天垣霍然站起,将手中账册重重摔在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那心腹一哆嗦。
“少林秃驴,安敢如此!”李天垣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宋青书那孩子,虽是宋远桥之子,但更是素素丫头临终托付的义子,
是教主的孙辈!他冒死救下白龟寿,已是仁至义尽,显我天鹰教义气!
那少林秃驴,竟敢以‘圆’字辈之尊,对一十四岁少年下此重手?!
这已不是私人恩怨,这是赤裸裸地打我天鹰教的脸!
是欺负我天鹰教无人吗?!”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
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刀:“野王那边,有何反应?”
“回堂主,刚接到飞鸽传书,少主已下令,天微、紫薇、玄武三堂联动,
全面猎杀江南境内所有少林弟子,凡有牵连者,格杀勿论。”心腹低声道。
李天垣沉默片刻,缓缓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幻。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野王做得对。此风不可长。若我天鹰教连自家少主(哪怕是义子)
被如此欺凌都能忍气吞声,日后在江湖上还有何面目立足?
还有谁会怕我天鹰教?”
他看向心腹,命令道:“传我天市堂令:各地分坛,
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部给我动起来!配合少主的三堂行动!
提供一切所需情报、物资、掩护!凡有少林秃驴踪迹,立刻上报,
并可酌情截杀!同时,以我的名义,给江南各帮各派,大小码头、客栈、车船行发话:
从今日起,谁敢给少林秃驴提供一粒米、一口水、一片瓦遮头,
就是与我天鹰教为敌!后果自负!”“是!属下这就去办!”
心腹凛然应命,快步离去。
李天垣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幽深。他支持殷野王的血腥报复,
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因为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向江湖展示天鹰教獠牙、震慑各方、
巩固乃至扩张在江南影响力的机会!少林这块招牌够硬,正好拿来祭旗!
而且,此事天鹰教占着“理”字(至少表面上是少林以大欺小),
闹将起来,其他门派也未必敢轻易插手。
“宋青书……张三丰的徒孙,宋远桥的儿子,素素的义子……”
李天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这小子,倒是有情有义,有胆有识,是个角色。
只可惜……出身武当。不过,经此一事,
他与我天鹰教的纠葛,怕是更深了。未来……或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