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圆木和尚目光陡然一凝,如同实质般落在宋青书脸上,上下仔细打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宋远桥之子,张三丰最看重的徒孙,近年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隐隐有“武当三代第一人”之称的宋青书?
他怎会在此?
还带着这么多弟子?
采购药材?
游历?
这时间、这地点,未免太过巧合!
那丐帮徐长老也是眉头一皱,枯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地遇到武当如此重要的人物。
他阴鸷的目光在宋青书及其身后那些虽然年轻但站姿沉稳、气息均匀的“武当弟子”身上扫过,心中快速盘算。
武当的人,不好惹。
尤其是这个宋青书,身份敏感,实力据说也不弱。
“原来是武当宋少侠,失敬失敬。”
圆木和尚合十还礼,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宋青书的脸,仿佛要从中看出破绽,“贫僧与徐长老追捕之人,乃是一个穷凶极恶、狡诈多端的魔头,接连杀伤我少林、丐帮十余名弟子,罪不容诛。
方才那舢板上的,便是此獠。
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容有失。
宋少侠既说未见活人,但……那凶徒最是奸猾,或许用了什么龟息闭气之类的法门,假死蒙骗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为防万一,确保那凶徒未曾藏匿于贵船之上,祸及少侠与诸位师兄弟,可否容贫僧与徐长老上船,稍作查看?
只需片刻即可,绝不动贵船一草一木,事后,我少林与丐帮,自有谢意,定不忘武当今日行此方便之情。”
话说得貌似客气周到,为你们安全着想,还给足了面子(“自有谢意”),但意思很明确:不信你,要搜船!
而且隐含威胁——不让我们搜,就是心里有鬼,可能包庇凶徒,后果自负!
宋青书心中冷笑更甚,这和尚倒是会说话,软硬兼施。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也冷了几分:“圆木大师,徐长老,非是在下不肯行此方便。
只是……”
他踏前一步,目光坦然迎向圆木逼视的眼神,声音清晰有力,在暮色江面上传开:“我武当船只,虽非龙潭虎穴,却也代表师门颜面,承载武当清誉。
大师与长老空口无凭,仅凭猜测,便要登船搜查,传扬出去,恐江湖朋友误会,以为我武当与那凶徒有何牵连,或者……觉得我武当好欺,可以随意盘查拿捏!”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股属于名门大派弟子的傲然与底气:“况且,大师也说那凶徒穷凶极恶,连伤贵派多人,想必武功不弱。
若他真能瞒过我与众位师弟的耳目,藏匿于船上,那我等安危岂不早已系于其手?
大师此刻要求搜查,是信不过我武当弟子的警觉,还是觉得那凶徒能在重伤之下,于我等眼皮底下从容藏身,而我等却懵然无知?”
他目光扫过圆木身后那几名跃跃欲试的武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至于落水之说……此段江流虽不算最湍急,但暗礁漩涡亦有,一个重伤垂死之人落水,生存几率几何,大师纵横江湖多年,想必比在下更清楚。
大师执意要搜,莫非是认定我宋青书,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大师撒了谎,包庇了凶徒不成?”
这番话软中带硬,有理有据,既抬出师门颜面和自身安危(潜台词:我们要是被凶徒所害,你们负责?),又暗指对方无礼、多疑,更点出逻辑矛盾——如果凶徒在,武当弟子怎会不知?
如果不在,你又搜什么?
最后更将问题抛了回去,直指对方是在怀疑他宋青书的人品和话语!
圆木和尚脸色一沉。
他脾气本就火爆刚直,此番追捕白龟寿事关重大,不仅涉及与蒙古王爷的交易密信可能泄露,更折损了多名弟子,心中早已焦躁愤怒。
此刻见宋青书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如此巧言令色,推三阻四,心中怒意升腾,但顾及武当威名和宋青书的特殊身份,强压火气道:“宋少侠言重了!
贫僧绝无怀疑少侠之意!
只是那凶徒着实奸猾,不得不防。
还请少侠以除魔卫道之大义为重,行个方便!
贫僧以少林清誉担保,只做简单查看,绝不骚扰!
事后,我少林必有厚报!”
这已经是近乎威胁加利诱,步步紧逼了。
宋青书正要再言,那圆木身后一名年轻气盛的武僧似乎早已忍耐不住,见师兄与这武当小子废话半天,对方油盐不进,又见对方船上一个看起来像是领队的中年道士(齐木假扮)眼神略有闪烁,向宋青书身后微微靠了靠,似有不安,当即按捺不住,厉喝一声:“师兄,与他啰嗦什么!
我看这船上的人就鬼鬼祟祟,定有蹊跷!
待我拿下这个领头的细作,严加审问,看他们还交不交人!”
话音未落,这武僧竟猛地从快舟上跃起,身在半空,深吸一口气,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爆响,右掌瞬间变得淡金,挟着凌厉刚猛的劲风,居高临下,直劈向船头甲板上、站在宋青书侧后方的齐木!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呼啸,隐隐有风雷之声,掌未至,一股灼热刚猛的气劲已然压得齐木呼吸一窒!
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以刚猛霸道着称的——金刚般若掌!
虽火候尚浅,但由这年轻武僧含怒而发,竭尽全力,威力也绝不容小觑!
显然是想杀鸡儆猴,一举拿下“可疑之人”,震慑武当众人,更是要强行打破僵局,试探虚实!
齐木瞳孔骤缩,他武功不弱,已臻江湖二流顶峰,但这般近距离下,对方骤然发难,又是少林绝技,掌力已笼罩周身,仓促间难以全力抵挡,若硬接,恐怕立时就要受伤,伪装也可能被这刚猛掌力震破,露出马脚!
若不接,或躲闪,那便等于承认心里有鬼,更惹怀疑,对方立刻就有理由全面搜查甚至动手!
电光石火间,生死一瞬!
齐木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热掌风刮面生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如同鬼魅,又似早有预料,已然横移半步,以毫厘之差,精准无比地挡在了齐木身前!
将齐木完全护在身后!
正是宋青书!
面对那呼啸而来、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掌力,宋青书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眼神锐利如鹰隼,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架势,只是右手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内,竟也是一掌平平推出!
动作看似缓慢随意,没有风声呼啸,没有气势惊人,但掌心却在推出的瞬间,骤然泛起一丝极淡、却凝练无比的金红色光泽,仿佛掌心藏着一轮微缩的烈日,一股至阳至纯、却又隐含着一丝奇异阴柔渗透力的灼热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少主不可硬接!”
齐木惊骇欲呼,心胆俱裂!
对方是少林成名绝技金刚般若掌,刚猛无俦,少主虽内力大进,但毕竟年轻,经验、火候恐怕都不及对方,如何能这般托大硬接?!
这一掌若是接实……
“砰——!!!”
一声沉闷如巨锤夯击败革、又似金铁交鸣的巨响,猛然在船头炸开!
声音之响,震得附近江面都泛起涟漪,两艘快舟上的人耳中嗡嗡作响!
狂暴刚猛的气劲以双掌交击处为中心,轰然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猛地扩散开来,吹得商船桅杆上的风帆猎猎作响,吹得宋青书月白道袍向后狂舞,更吹得甲板上一些未固定的杂物叮当作响!
宋青书脚下厚重的松木甲板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身形猛地一震,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中,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甲板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边缘清晰的脚印,木质纤维崩裂!
他脸色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如同醉酒般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他强行忍住,但一丝刺目的鲜血,终究还是从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渗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月白道袍上绽开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而那出手的少林年轻武僧,则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
他只觉自己那无坚不摧的金刚掌力,如同撞上了一堵灼热无比、却又韧性惊人的铜墙铁壁!
不仅未能撼动对方分毫,反而有一股更加精纯凝练、灼热中带着诡异阴柔渗透力的恐怖内劲,如同烧红的钢针、又似附骨之疽,顺着自己手臂经脉狂涌而入!
所过之处,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冰锥穿刺,剧痛难当!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他身形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回,人在空中,右臂已然软软垂下,明显是肩关节脱臼,甚至可能臂骨出现了裂痕!
眼看就要以背脊砸入下方湍急的江水之中!
这一下若是落实,重伤之下,恐怕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