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桥再次停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
但看着殷无福三人紧绷而期盼的神色,
看着灵位上殷素素的名字,他终于还是沉声道,
“无论如何,无忌身上,流着一半天鹰教的血。稚子无辜。
武当与天鹰教的恩怨……到此为止。
只要天鹰教日后谨守本分,不再为非作歹,不再与武当为敌,
武当……也不会再追究旧怨。”
这便是武当的最终表态了。
承认张无忌是武当弟子,是张翠山的儿子,
变相承认了与天鹰教之间这道斩不断的血脉联系。
也等于在某种程度上,
默许并接纳了殷素素临终安排的这条“纽带”——宋青书。
有他这个“义兄”在中间,
张无忌在武当的处境会好很多,
武当与天鹰教之间,也多了一层缓冲。
殷无福三人闻言,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武当高义,通情达理,我等……
代教主,代野王少主,感激不尽!
小姐和姑爷在天之灵,也、也可安息了!”
他们来此,最主要的目的,
除了传递遗言、交接遗物,恐怕就是为天鹰教争取这个“不再被武当追究”的承诺,
为张无忌争取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
如今目的达到,虽然代价惨痛到令人无法呼吸,但总算……
没有让小姐和姑爷白白牺牲。
宋青书握着那个冰冷的布包,上前两步,走到灵位前。
他抬起眼,看着那两块并排而立的冰冷木牌,
上面刻着的名字,曾经是鲜活的、会笑会怒的人。
他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每一个鞠躬,都标准而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一鞠躬,送别五师叔张翠山。
送别那份他或许无法完全理解、
却必须尊重的、宁折不弯的刚烈与情义。
二鞠躬,送别五婶殷素素。
送别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和身为母亲、临死前仍在为儿子殚精竭虑的深沉算计与爱。
三鞠躬,祭奠这无法更改的结局,
祭奠自己那点试图逆天改命、却终究被历史车轮碾过的无力与嘲讽。
然后,他直起身。
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如岳。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刺目的灵位和袅袅青烟,
目光平静地投向殷无福三人,
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灵堂中:
“三位,请回吧。”
殷无福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少年的眼神依旧平静,
但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冰层在凝结,有锐利的锋芒在暗涌。
“转告殷教主,转告殷野王,”
宋青书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五婶的话,我宋青书,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殷无福三人,
那目光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无忌,从今天起,就是我弟弟。
只要我宋青书活着一日,便无人能欺他,无人能辱他,无人能伤他分毫。
这话,我放在这里。
武当上下可为见证,天地鬼神亦可为证。”
殷无福三人心头一震。
这誓言太重,从一个十三岁少年口中说出,本应显得稚嫩可笑。
可不知为何,听着他那平静到冷酷的语气,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们竟丝毫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至于天鹰教……”
宋青书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那平静之下,终于透出一丝凛冽的锋芒,
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平静,却足以吞噬一切,
“过去的恩怨,看在五婶和五师叔的面上,看在无忌的份上,可以揭过,从此不提。”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只是半步,
那并不高大的身形,却骤然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力,
让殷无福这等江湖老手,也忍不住心头一紧。
“但若日后,”
宋青书的语气陡然转厉,眼神如刀,刮过三人脸庞,
“再有谁,把主意打到无忌头上,
或者敢来武当生事,试图翻旧账、搅风雨——”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股骤然升腾起的、与他苍白病容截然相反的凛冽气势,
那股冰冷刺骨、仿佛带着实质杀意的锋芒,
让殷无福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仿佛被无形的剑锋抵住了咽喉,
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个少年,绝不简单!
他绝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虚弱可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天鹰教台阶,划下了底线,
更展现了一种超乎年龄的强势和掌控力。
小姐临终前将无忌和天鹰教托付给他……
或许,并非病急乱投医?
殷无福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
再次抱拳,这次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更为恭敬:
“宋少侠的话,字字千钧,
我等一定一字不漏,带回天鹰教,禀明教主与少主!
武当诸位大侠,节哀顺变。我等……告辞了!”
三人再次对灵位深深三鞠躬,
然后低着头,脚步沉重却迅疾地退出了紫霄宫,
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那少年冰冷的目光刺穿。
灵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香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和几位师叔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宋青书站在原地,握着那冰冷的布包,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那青烟扭曲变幻,在他眼中,
仿佛化作了张翠山挥剑自刎时的决绝身影,
化作了殷素素殉夫前那凄美而充满算计的眼神。
他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布包,
绢布下的硬物硌得掌心生疼。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恍若未觉。
五师叔,五婶,你们用命换来的这个局面,
用血铺就的这条路,我宋青书——接下了。
张无忌,我护定了。
只要我在一日,必不让他受原着中那些颠沛流离之苦。
天鹰教……既然你们把担子,
不,是把这个潜在的麻烦和可能的棋子抛了过来,
那我也不介意,好好掂量掂量,看看能从中得到什么。
历史惯性的车轮,碾碎了你们的生命。
但它碾不碎我宋青书既定的路,碾不碎我要走的路。
这江湖,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刺目的白,不再闻那焦苦的香火味,
对着悲痛欲绝的父亲和几位师叔,深深一礼,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父亲,各位师叔,青书重伤未愈,内力不畅,在此恐添烦扰,先行告退。
无忌弟弟那里……我晚些再去看他。”
从灵堂出来,宋青书没回静室,也没立刻去看望被安置在别处的张无忌,
而是径直朝着后山俞岱岩独居的别院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隔着薄薄的鞋底传来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寒。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每走一步,
丹田内那残余的玄冥寒毒便如同被惊动的毒蛇,不安地窜动一下,
带来针扎似的细密疼痛,顺着经脉蔓延。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刻意踩实,
仿佛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无力感,
一点点踏碎在这坚实的山路上。
沿途偶尔遇到匆匆走过的弟子,
见到他,都远远地躬身行礼,
目光中带着敬畏、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没有理会,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那张苍白却过分平静的脸,在素白孝服的映衬下,
显得有种超越年龄的冷漠与疏离。
别院坐落在后山一处清幽的角落,平日就少有人来,
此刻更是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见,
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而更添寂寥。
院门虚掩着。
伺候的小道士远远看见他走来,脸上露出惶然之色,
小跑着迎上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青书抬手,止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只是用眼神示意他退下。
小道士如蒙大赦,慌忙躬身退到远处,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青书推开虚掩的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松树下,
俞岱岩常坐的轮椅空荡荡地搁在那里,
椅垫上还残留着有人坐过的凹陷。
石桌石凳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两只杯子。
其中一只翻倒在桌上,深褐色的茶渍早已干涸,在灰白的石面上留下难看的污迹。
另一只杯子立在旁边,杯沿有半个模糊的唇印。
一切都维持着那日仓促离开、或是被人强行带离时的模样,
无人收拾,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宋青书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俞岱岩没有躺在床上。
他斜靠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上,身上胡乱盖着一条薄毯,
面朝窗户,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却照不亮他周身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死寂。
短短几日,他本就因常年瘫痪而瘦削的脸颊,更加凹陷下去,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和一种近乎死灰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