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宋青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三丰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唐掌门请讲。”
唐文亮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
“敢问张五侠,金毛狮王谢逊,现在何处?屠龙宝刀,又在谁手中?”
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翠山身上。
张翠山缓缓起身,对着张三丰和宋远桥深深一躬,然后转身,面向群雄,一字一句:
“谢逊是我结义兄长,他的下落,我不能说。至于屠龙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不在我手!”
“胡说!”华山掌门岳不群拍案而起,“张翠山,你与谢逊在冰火岛共处十年,岂会不知他下落?屠龙刀乃武林至尊,谢逊既得此刀,岂会不带在身边?你分明是包庇魔头,意图独吞宝刀!”
“岳掌门说得对!”崆峒派中站起一个虬髯大汉,正是昨日在山门前闹事那位,“张翠山,你今日若不交出谢逊和屠龙刀,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交出谢逊!交出屠龙刀!”
“武当派包庇魔头,是何居心?”
“张三丰,你德高望重,可要主持公道!”
群情激愤,唾沫横飞。
宋青书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果然,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什么主持公道,什么武林正义,不过都是幌子。真正想要的,是屠龙刀,是“武林至尊”的名号,是谢逊手中的那些江湖秘辛。
张翠山面色苍白,却寸步不让:
“谢逊是我义兄,我张翠山虽然武功低微,却也知‘义’字怎么写。诸位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但要我出卖兄长——”
他猛地提高声音:
“办不到!”
“好一个办不到!”昆仑掌门何太冲阴阳怪气道,“张五侠倒是重情重义,可你别忘了,谢逊手上沾了多少江湖同道的血!崆峒派的常敬之常长老,华山派的鲜于通鲜于掌门,还有我昆仑派的白鹿子白长老——这些人的血债,难道就不算了吗?”
“对!血债血偿!”
“谢逊罪该万死!”
“武当派若再包庇,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大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不少人都按住了兵器。
宋远桥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今日是家师百岁寿辰,有什么事,可否容后再议?”
“容后?”唐文亮冷笑,“宋大侠,你武当派的面子是大,可大得过江湖道义吗?谢逊杀人如麻,你们武当派却与他结为兄弟,这是何道理?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等绝不罢休!”
“对!绝不罢休!”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
宋青书悄然上前,在宋远桥耳边低语几句。
宋远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平静,看向张翠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翠山会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诸位,谢逊是我义兄,此事不假。但他如今身在何处,我确实不知。至于屠龙刀——”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
“那刀是祸害,谁碰谁死。我张翠山虽不才,却也不屑靠一把刀来称霸武林。诸位若不信,大可搜我武当山,若搜出屠龙刀,我张翠山当场自刎,以谢天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少人面露迟疑。
是啊,张翠山若真有屠龙刀,何必藏着掖着?拿出来一亮相,武林至尊的名头就到手了,何必在这被人逼问?
“张五侠倒是会说话。”灭绝师太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可你说不知谢逊下落,我等如何信你?除非你发下毒誓,今生今世,绝不再见谢逊,绝不泄露他半点行踪!”
“对!发毒誓!”
“否则就是你心里有鬼!”
张翠山浑身一震。
发毒誓?从此不见谢逊?那可是他结义兄长,在冰火岛生死与共十年的兄弟!
他做不到。
“看来张五侠是不肯了。”岳不群阴恻恻道,“既然不肯,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今日武当若不交出谢逊下落,我等就——”
“就怎样?”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循声望去。
宋青书缓步走出,站在张翠山身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岳不群脸上,笑了:
“岳掌门,您这是要在我太师傅的百岁寿宴上,动手抢人?”
岳不群脸色一沉:“小娃娃,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这里是我武当,我是武当弟子,怎么就没我说话的份了?”宋青书笑容不变,“倒是岳掌门,您口口声声江湖道义,可您华山派上月强抢民女的事,解决了吗?那姑娘现在还在华山脚下哭呢,您不去管管?”
“你!”岳不群气得脸色发青。
“还有唐掌门。”宋青书转向唐文亮,“您崆峒派去年在川西杀了青城派三名弟子,抢了人家祖传剑谱,这事青城派可还记着呢。要不要我现在把余观主请来,跟您当面对质?”
唐文亮霍然站起:“小子,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宋青书淡淡道,“对了,何掌门,您昆仑派私开银矿,逼死矿工十七人,这事官府还在查呢。您不在家等着问话,跑武当来凑什么热闹?”
何太冲勃然变色:“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诸位心里都有数。”宋青书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你们一个个,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有脸在这谈江湖道义?谈武林正义?我呸!”
他吐了口唾沫,眼神凌厉如刀:
“今日是我太师傅百岁寿辰,你们来拜寿,武当好酒好菜招待。可你们若是来找茬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武当的剑,还没生锈!”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不敢相信刚才那番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狠,太狠了。
句句诛心,字字见血。而且说的都是各派的隐秘丑事,有些甚至连本派弟子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好!说得好!”
轮椅上的俞岱岩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有力:
“我武当立派百年,行的端坐的正,从没做过亏心事。你们要查谢逊,可以,拿出证据来。要搜屠龙刀,也可以,拿出圣旨来。可要是想空口白牙,污蔑我五弟,逼我武当就范——”
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
“先问问我俞岱岩答不答应!问问武当七侠答不答应!问问武当山上千弟子答不答应!”
“说得好!”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同时上前,与张翠山、俞岱岩站成一排。
武当七侠,虽有一人残疾,但七人同心的气势,却如山如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真当武当好欺负?”宋远桥冷声道,“今日谁要动我五弟,先从宋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从俞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从张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七人同声,声震屋瓦。
群雄色变。
他们没想到,武当七侠竟如此团结,如此强硬。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三丰,此时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
“诸位,今日是贫道百岁寿辰,本不该见血。可若有人执意要搅了这寿宴,贫道虽然老了,这把老骨头,却还能动一动。”
只一句话,全场气温骤降。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困难了。
这就是张三丰,当世第一人,武林泰斗。他不需要动手,甚至不需要说话,只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所有人胆寒。
唐文亮、岳不群等人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他们这才想起,武当山上,还坐着这么一尊大神。
就在此时,宋青书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张三丰躬身:
“太师傅,今日是您百岁寿辰,不宜动武。既然诸位掌门想要个说法,不如这样——”
他转身,面向群雄,朗声道:
“三个月后,中秋月圆之夜,武当山真武大殿前,我武当设下擂台。诸位有什么恩怨,有什么不服,擂台上见真章。拳脚刀剑,各凭本事。谁赢了,武当听谁的。谁输了——”
他顿了顿,笑容冰冷:
“就给我滚出武当山,从今往后,见了武当弟子,绕道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小小年纪,也敢口出狂言!”
宋青书却面不改色,继续道:
“当然,诸位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下山。我武当以礼相待,绝不为难。可若是不走,还要在这撒野——”
他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别怪武当,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大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百名武当弟子,持剑列队,已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弟子个个神色肃穆,剑气森然,显然都是精锐。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弟子站位暗合阵法,彼此呼应,气机相连。一旦发动,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宋青书负手而立,青衣飘飘,笑容温和:
“诸位,是战是和,给句痛快话。”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
打?张三丰坐镇,武当七侠联手,还有这上百弟子结阵,胜负难料。
不打?就这么灰溜溜下山,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就在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灭绝师太忽然开口:
“宋少侠,你方才说,三个月后,擂台上见真章?”
“正是。”宋青书点头。
“好。”灭绝师太缓缓起身,“既然武当划下道来,我峨眉接了。三个月后,中秋月圆,贫尼亲上武当,领教武当高招。”
说完,她看都不看其他人,转身就走。
她一走,昆仑、华山、崆峒等派掌门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咬牙:
“三个月后,再会!”
“走!”
一群人灰头土脸,狼狈离去。
只有少林方丈空闻大师,对着张三丰合十一礼:
“张真人,今日叨扰了。三个月后,老衲再来讨教。”
张三丰微微颔首:“恭候大驾。”
待所有外人走光,大殿内只剩下武当自己人。
宋远桥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宋青书,眼中满是欣慰:
“青书,今日多亏你了。”
“分内之事。”宋青书躬身,眼中却无半分喜色。
群雄散去,紫霄宫内恢复了平静。
可这平静底下,是暗流汹涌。
宋远桥脸色凝重,看向张三丰:“师父,三个月后那场擂台……”
张三丰摆摆手,神色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武当立派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顿了顿,看向宋青书,眼中带着赞许:
“青书,你今日做得很好。不过,三个月时间,你可有把握?”
宋青书躬身:“太师傅,三个月,够了。”
“哦?”张三丰挑眉,“说说看。”
宋青书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今日来的,看似是各大门派,实则各怀鬼胎。少林想借机打压武当,峨眉想报孤鸿子之仇,昆仑、华山、崆峒不过是想分一杯羹。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只要稍加挑拨,便能分化瓦解。”
“如何分化?”俞莲舟问。
“简单。”宋青书淡淡道,“他们想要的无非两样:屠龙刀,和谢逊的下落。屠龙刀咱们没有,但可以让他们相信,屠龙刀在别人手里。谢逊的下落咱们知道,但绝不能告诉他们。可咱们可以告诉他们,谢逊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张松溪不解。
“各派的把柄。”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谢逊杀人如麻,可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他手里,握着各大门派不少见不得光的秘密。咱们只要放出风声,说谢逊留下了一本名册,上面记载着各大门派的丑事——您猜,他们是会继续围攻武当,还是会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太毒,也太妙了。
“可谢逊手里,真有这名册吗?”殷梨亭迟疑。
“重要吗?”宋青书反问,“他们信,就够了。江湖中人,谁没点见不得光的事?越是名门正派,越怕丑事曝光。只要咱们把水搅浑,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莫声谷拍案叫绝:“妙!太妙了!青书,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宋青书笑笑,没接话。
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看宫斗剧学的吧?
“那擂台战呢?”张翠山担忧道,“就算他们内讧,三个月后的擂台,总归是要打的。到时候各派高手齐至,咱们……”
“咱们有真武七截阵。”宋青书斩钉截铁,“三个月,足够咱们将真武七截阵练到炉火纯青。到时候,管他来的是谁,管他多少人,管他用什么武功——一阵破之!”
他看向俞岱岩:
“三师叔,您的伤,我有办法治。”
俞岱岩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您的伤,我能治。”宋青书重复一遍,语气笃定,“西域金刚门有一种秘药,名为黑玉断续膏,可续接筋骨,治愈瘫痪。三个月内,我必取来此药,让三师叔重新站起来!”
“当真?”俞岱岩声音发颤。
“当真。”宋青书点头,“不过,取药的过程,可能会有些波折。但请三师叔相信,三个月后,您一定可以站着走上擂台,让天下人都看看,武当三侠俞岱岩,回来了!”
俞岱岩死死攥着轮椅扶手,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十年了,他瘫了十年,痛苦了十年,绝望了十年。如今终于有人说,他能站起来,他能重新握剑,他能重新行走如飞。
“好!”俞岱岩咬牙,“青书,你若真能治好我的伤,三师叔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三师叔言重了。”宋青书躬身,“您是武当七侠,是咱们武当的脊梁。脊梁不能断,断了,武当就垮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请各位师叔闭关三月,专研真武七截阵。太师傅,请您亲自指点。三个月后,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武当七侠联手,到底有多强!”
“好!”宋远桥拍案而起,“就按青书说的办!闭关三月,苦练真武七截阵!三个月后,擂台上见真章!”
“是!”众人轰然应诺。
张三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担忧。
他活了百年,见过太多风浪。他知道,江湖这潭水,一旦搅浑了,就再也清不了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却已能掌控全局的徒孙,他又觉得,或许,武当真的能度过这一劫。
“青书。”他缓缓开口,“你随我来。”
宋青书躬身:“是。”
……
后山,真武洞。
这是张三丰闭关之处,洞内简陋,只有一石床、一石桌、一蒲团。
张三丰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宋青书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青书。”张三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海,“你告诉太师傅,你究竟是谁?”
宋青书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师傅何出此言?弟子宋青书,武当三代首徒,家父宋远桥。”
“不,你不是。”张三丰摇头,“宋青书十三岁,可你,不止十三岁。”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的眼神,你的谈吐,你的谋略,都不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有的。你的体内,住着一个古老的灵魂。太师傅活了百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宋青书沉默。
许久,他抬起头,坦然看着张三丰:
“太师傅说得对,也不对。我是宋青书,但也不完全是宋青书。我多了些不该有的记忆,多了些不该有的见识。可我对武当的心,是真的。我想保护武当,保护各位师叔,保护您的心,也是真的。”
张三丰深深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云海翻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太师傅不问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你曾经是谁,现在你是宋青书,是武当弟子,是我张三丰的徒孙。这就够了。”
宋青书鼻子一酸,跪倒在地:
“太师傅……”
“起来。”张三丰扶起他,拍拍他的肩,“你今日做得很好,比太师傅想象得还要好。武当交到你手里,太师傅放心。”
“太师傅……”宋青书声音哽咽。
“别哭。”张三丰微笑,“男儿有泪不轻弹。三个月后那场擂台,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宋青书斩钉截铁。
“哦?”张三丰挑眉,“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宋青书道,“真武七截阵,七人联手可敌六十四位一流高手。而如今江湖,能称得上一流高手的,不超过百人。能来武当的,最多三十人。三十对六十四,咱们稳赢。”
“可若是他们不顾江湖道义,一拥而上呢?”
“那更简单。”宋青书笑了,“咱们有您啊。您往那一站,谁敢动?”
张三丰失笑:“你这孩子……不过说得对,有太师傅在,他们还不敢太放肆。”
他顿了顿,正色道:
“不过青书,你要记住,武力可以震慑一时,但不能震慑一世。江湖终究是讲道理的地方,虽然这道理,很多时候要靠拳头来讲。但拳头再硬,也得站在理上。武当能屹立百年,靠的不是武功高,而是行得正,坐得直。”
“弟子谨记。”宋青书躬身。
“好了,你去吧。”张三丰摆摆手,“这三个月,太师傅亲自指点你们练功。真武七截阵,是时候让天下人见识见识了。”
“是!”
宋青书退出真武洞,长长舒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了。
张三丰看穿了他的异常,却没有深究,反而选择相信他,支持他。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放心吧太师傅。”宋青书望向远方,眼中满是坚定,“三个月后,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武当,不可欺。”
……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三个月,武当山封山,所有弟子闭门苦练。宋远桥六人闭关钻研真武七截阵,张三丰亲自指点,将这套镇派绝学的威力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而宋青书,除了练功,还在做一件事——布局。
他动用了这十年来布下的所有暗棋,将“谢逊手中有各大门派把柄”的消息散播出去。一时间,江湖上风声鹤唳,各大门派互相猜忌,今天你怀疑我,明天我怀疑你,乱成一锅粥。
原本铁板一块的“讨伐武当联盟”,还没开打,就先内讧了三次。华山派和昆仑派因为一桩陈年旧怨,差点在少室山下打起来。崆峒派和青城派更是公开撕破脸,在川西大打出手,死伤数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