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素咬了咬唇,忽然道:“我想……再见翠山一面。”
“不可。”宋青书断然拒绝,“见一面,您就走不了了。五师叔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您情绪异常。若他追问,您怎么说?说实话?那一切就都完了。”
殷素素痛苦地闭上眼睛。
“好……我走。”
她转身,却又停住,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宋青书手中:
“这个,等无忌长大后,给他。告诉他……这是他娘留给他的。”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素”字。
宋青书郑重收起:“我一定带到。”
殷素素最后看了一眼内室的门,那眼神里有千般不舍,万般眷恋。然后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院外。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着宋青书,一字一句:
“青书,答应我,等我回来。”
宋青书心中一震,缓缓点头:
“我答应您。”
殷素素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
她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宋青书站在原地,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久久无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车轮已经偏转了方向。张翠山不会死,殷素素不会殉情,张无忌不会成为孤儿。
至于以后会怎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转身,走向内室。
……
次日清晨,张翠山醒来时,发现枕边空无一人。
“素素?”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内室空荡荡的,只有无忌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翠山,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照顾好无忌,等我。”
字迹娟秀,是殷素素的笔迹。
张翠山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素素从不会不告而别,尤其现在这种敏感时刻。
他起身,抱起无忌,走出内室。
院中,宋青书正在练剑。剑光如雪,剑风如龙,一套绕指柔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已得武当剑法真髓。
“青书。”张翠山唤道,“可曾见到你五婶?”
宋青书收剑,转身,神色自然:“五婶说想熟悉熟悉武当地形,让我陪她走走。我想着二师叔这边需要人照料,就让五婶自己去了。怎么,五婶还没回来?”
张翠山心中疑虑稍减:“她说出去走走,留了字条。”
“那应该快了。”宋青书笑道,“五婶武功高强,又在武当山上,不会有事的。五师叔放心,说不定五婶是去看日出了呢,武当的日出可是一绝。”
正说着,俞莲舟从厢房走出,脸色虽然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五弟,你醒了。”俞莲舟在石凳上坐下,“弟妹呢?”
“出去走走了。”张翠山道,“二哥,你伤势如何?”
“师父已替我逼出寒毒,无碍了。”俞莲舟摆摆手,看向宋青书,眼中露出赞许,“青书,昨日多亏你了。若非你早有安排,我们只怕要在山门前与那些‘豪杰’纠缠许久。”
“二师叔谬赞,分内之事。”宋青书谦道。
“不过——”俞莲舟话锋一转,“你如何知我们会从听松门入山?又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安排好静院、备好药材?便是你父亲,也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
来了。
宋青书心中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
“二师叔明鉴。弟子月前便听闻,江湖各路人士齐聚武当山下,名义拜寿,实则为屠龙刀和金毛狮王。弟子便想,五师叔携妻带子回山,必不愿与这些人正面冲突。而武当山大小路径,弟子都曾随各位师叔走过,听松门最是隐蔽,直通后山,最适合不过。”
“至于静院安排……”他顿了顿,“是弟子自作主张,提前三日便命哑仆打扫布置,备好药材。想着有备无患,总好过临阵磨枪。”
俞莲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大师兄有个好儿子。”
张翠山也笑道:“青书今年才十三吧?真是英雄出少年。我那无忌孩儿若能及你一半,我便心满意足了。”
宋青书躬身:“五师叔过奖。无忌师弟天资聪颖,将来成就必在弟子之上。”
三人又说了会话,宋青书便告辞出来,说要去前山看看情况。
走出静院,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殷素素应该已经下山了吧?
天鹰教的人在山门前闹得越凶,她的离开就越安全。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去前山看看,顺便……会会那些所谓的“江湖豪杰”。
……
武当山门前,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数百名各门各派的人聚在山门前,将上山的路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手提鬼头刀,正指着守门弟子破口大骂:
“武当派好大的架子!我等千里迢迢来给张真人拜寿,竟将我们拦在门外,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莫不是心里有鬼,不敢让我们见张五侠?”
“张翠山!出来!把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说出来!”
“还有屠龙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凭什么让你们武当独占!”
群情激愤,唾沫横飞。
守门的十几个三代弟子,个个气得脸色涨红,却谨记师门训诫,不得对宾客无礼,只能强忍着。
宋青书缓步走来,看到这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无论哪个世界,都不缺这种打着正义旗号、实则觊觎宝物的伪君子。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场面一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你是何人?”虬髯大汉斜眼看他。
“武当三代弟子,宋青书。”宋青书不卑不亢,抱拳道,“家师宋远桥,让我来问诸位一句——”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诸位是来拜寿的,还是来闹事的?”
“若是拜寿,请拿出请柬,武当自当以礼相待。若是闹事——”
他顿了顿,笑容冰冷:
“那就别怪武当,不懂待客之道了。”
“放肆!”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跳出来,“你个小娃娃,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让张翠山出来!”
宋青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位是……山西五虎断门刀的王大侠吧?听说上月您师弟在江南调戏民女,被天鹰教的人打断双腿,您不去找天鹰教报仇,却来武当撒野,是何道理?”
那汉子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宋青书淡淡道,“还有这位,点苍派的刘前辈,您三弟子偷学别派剑法,被当场抓获,这事还没了结吧?您不去清理门户,却来武当凑热闹,是觉得武当好欺负?”
“还有这位,青城派的余观主,您去年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七条人命,这事若传出去,不知青城派还如何在江湖立足?”
他每说一人,那人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场中已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少年。
他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事,有些是门派绝密,有些是见不得光的丑事,他是如何得知的?
宋青书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他当然知道。穿越十年,他除了练武,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收集情报。武当派的情报网,早在三年前就被他暗中接手,如今已遍布大江南北。这些所谓的“江湖豪杰”,底裤什么颜色他都知道。
“诸位。”他缓缓开口,“武当派以礼待人,但也从不惧事。今日是家师祖百岁寿辰,我们不想见血。诸位若真是来拜寿的,就请遵守武当规矩。若是另有目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转冷:
“那就别怪武当,以剑问剑,以血还血!”
话音落下,他袖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的气势骤然爆发。
那不是内力,而是纯粹的上位者威压。十年谋划,十年布局,他早已不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而是执掌武当暗中势力的真正话事人。
“现在。”他淡淡道,“谁要上山拜寿,请到这边登记。谁要闹事——”
他指向下山的路:
“请便。”
全场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虬髯大汉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
“在下……崆峒派赵铁山,特来为张真人拜寿。这是请柬。”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大部分人都乖乖排队登记,少数几个心虚的,灰溜溜地下山去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守门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宋青书,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大师兄。
宋青书却只是摆摆手:“继续守着,按规矩办事。若有捣乱者,不必客气。”
“是!”众弟子轰然应诺,眼中满是崇拜。
宋青书转身,缓步上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步,看向远处山道。
那里,两道人影正与守山弟子对峙。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阴鸷,正是殷野王。另一人矮胖如球,是殷无禄。
两人脚下,躺着七八个江湖人,个个鼻青脸肿,哀嚎不止。
“天鹰教办事,闲人退散!”殷无禄扯着嗓子喊道。
殷野王则冷冷盯着守山弟子:“让开,我要见我妹妹。”
守山弟子如临大敌,却半步不退。
宋青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打得好。”
他低声道,转身离去。
殷野王闹得越凶,殷素素离开就越安全。而天鹰教与江湖各派的梁子结得越深,将来武当清算时,阻力就越小。
一石三鸟。
回到静院时,张翠山正抱着无忌在院中踱步,神色焦急。
“青书,你五婶还没回来。”他迎上来,“这都两个时辰了……”
“五师叔莫急。”宋青书安慰道,“我刚从前山回来,天鹰教的殷野王正在山门前闹事,说要见五婶。五婶或许是听到了风声,暂时避开了。”
“殷野王?”张翠山一怔,“素素的大哥?”
“是。”宋青书点头,“不过五师叔放心,山门前有各位师叔坐镇,出不了乱子。五婶聪慧,定能保护好自己。”
张翠山稍稍安心,又叹了口气:
“这江湖……何时才能太平。”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永远不会太平。”宋青书淡淡道,“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强大到,无人敢在我们面前不太平。”
张翠山深深看了他一眼:
“青书,你……不像十三岁的孩子。”
宋青书笑了:
“五师叔,有时候,活得久不如看得透。我不过是,比旁人看得透些罢了。”
正说着,一个三代弟子匆匆跑来:
“宋师兄,大师伯请您去紫霄宫,有要事相商!”
宋青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对张翠山拱了拱手:“五师叔,您先回房休息,我去去就来。”
张翠山点头:“去吧,正事要紧。”
宋青书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紫霄宫中,武当七侠除了俞岱岩和受伤的俞莲舟,其余五人齐聚。
宋远桥坐在首位,面色凝重。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分坐两侧,个个眉头紧锁。
“青书见过父亲,见过各位师叔。”宋青书躬身行礼。
“青书,坐。”宋远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宋青书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青书。”宋远桥缓缓开口,“你五婶殷素素,可是天鹰教的人?”
来了。
宋青书心中一叹,面上却平静无波:
“是。”
“你何时知道的?”
“昨日初见时,猜的。”
“为何不报?”
“因为没有必要。”宋青书抬起头,坦然看着父亲,“五婶是五师叔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武当的媳妇。她过去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谁。”
殷梨亭忍不住道:“可她毕竟是天鹰教的人,而且三师兄的伤……”
“三师叔的伤,与五婶无关。”宋青书打断他,“或者说,不是直接关系。”
“什么意思?”莫声谷追问。
宋青书沉默片刻,缓缓道:
“父亲,各位师叔,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请你们相信,五婶对五师叔是真心的,对武当也没有恶意。给她一点时间,也给三师叔一点时间。真相,终会大白。”
“可江湖各派现在堵在山门前,逼我们交出五弟和弟妹。”张松溪沉声道,“他们说,天鹰教是魔教,武当与魔教结亲,是自甘堕落。”
“那就让他们说。”宋青书淡淡道,“武当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太师傅百岁寿辰在即,谁若敢在寿宴上闹事——”
他眼中寒光一闪:
“真武七截阵伺候。”
众人一震。
真武七截阵,武当镇派绝学,七人联手,可敌六十四位一流高手。自创出以来,从未在江湖上展露过全部威力。
“你是说……”宋远桥迟疑。
“父亲,有时候,讲道理不如讲实力。”宋青书缓缓起身,“武当沉寂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张三丰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此事,请交给我处理。寿宴之前,我保证,不会有人敢在武当山撒野。”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紫霄宫。
殿内,五人面面相觑。
“大师兄……”殷梨亭欲言又止。
宋远桥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这孩子……长大了。”
……
夜色深沉。
宋青书独坐院中,对月独酌。
明日就是张三丰百岁寿辰,各路牛鬼蛇神都将齐聚武当。而殷素素,应该已经下山,远走高飞了吧?
只要她不在,俞岱岩就认不出她。
只要认不出,张翠山就不会被逼到绝境。
只要张翠山不死,武当七侠就还是完整的。
至于以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武当后山的松涛声如海浪般起伏,宋青书独自站在“听松门”外的老松下,青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闭着眼,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击,计算着时间。
“该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的身影如鬼魅般掠上山道,几个起落便到了跟前。
殷素素。
她换了一身深紫色夜行衣,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月光下,那张绝美的脸上有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青书。”她声音沙哑,“我儿……当真不在山上?”
宋青书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五婶,我最后再说一遍——无忌师弟确实失踪了。昨日傍晚,奶娘喂完奶后打了个盹,醒来孩子就不见了。山前山后都已搜遍,没有踪迹。”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但这是好事。”
“好事?”殷素素浑身一颤,“我儿下落不明,你说是好事?”
“总比死了强。”宋青书语气冷酷得不近人情,“若是有人要杀无忌,当场就能下手,何必掳走?既被掳走,就说明对方有所图谋,无忌暂时安全。而既然有所图谋,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递过去。
丝帕上绣着半只飞鹰,针脚凌乱,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绣成的。
“这是在奶娘房中发现的。五婶,您应该认得这图案。”
殷素素接过丝帕,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天鹰教的暗记。可这针法……”
“针法粗糙,绣工拙劣,绝非天鹰教专业人士所留。”宋青书接过话头,“我推测,是掳走无忌之人中,有对天鹰教心怀善意者,暗中留下的线索。这半只飞鹰,指向的应该是——”
“鹰愁涧。”殷素素脱口而出,眼中爆发出光芒,“天鹰教在武当山三十里外的秘密据点!”
宋青书点头:“所以我让您下山,不只是为了避开三师叔,更是为了让您能名正言顺地调动天鹰教力量,全力搜寻无忌师弟的下落。武当弟子下山找人,名不正言不顺,还会打草惊蛇。可您不同,您是紫薇堂主,整个江南道天鹰教势力都可为您所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而且,掳走无忌之人,敢在武当山动手,必是绝顶高手。这样的高手,整个江湖屈指可数。您在天鹰教十年,应该知道哪些人有这样的本事,又有哪些人,会对一个婴儿感兴趣。”
殷素素瞳孔骤缩:“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宋青书打断她,“但眼下,找人要紧。每耽搁一刻,无忌师弟就多一分危险。”
殷素素死死攥着丝帕,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来都浑然不觉。
十年,她在冰火岛和张翠山厮守十年,唯一的念想就是这孩子。如今刚回中原,孩子就丢了,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翠山那边……”她声音发颤。
“五师叔那边,我来处理。”宋青书语气斩钉截铁,“您现在就下山,直奔鹰愁涧。我会在山上制造您因愧疚不告而别的假象,五师叔只会以为您暂时离开,不会起疑。等找到无忌师弟,您再回来,到时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可三师兄他……”
“三师叔那边,我自有办法。”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您只需记住一点——在找到无忌师弟之前,绝不可回武当。更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您回来了,尤其是天鹰教的人。”
殷素素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内鬼。”宋青书一字一句,“能在武当山掳走孩子,还能在奶娘房中留下天鹰教暗记却不被发现——这说明什么?说明武当有内鬼,天鹰教也有内鬼。而且这两个内鬼,很可能是一伙的。”
他盯着殷素素苍白的脸:
“五婶,您现在的处境,比您想象的更危险。您要防的不仅是武当的仇家,不仅是天鹰教的敌人,还有您身边的每一个人。因为您不知道,他们当中,谁想您死,谁想无忌死,谁想利用您搅乱整个武林。”
殷素素踉跄后退一步,靠在松树上,大口喘息。
“所以……”她声音嘶哑,“所以这一切,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从三师兄受伤,到我遇见翠山,到如今无忌被掳……都是有人在幕后操纵?”
“也许。”宋青书不置可否,“也许只是巧合。但江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当巧合多到一定程度时,那就一定是阴谋。”
他转身,指向山下:
“我现在带您走一条路,这条路只有我知道,沿途不会有任何武当弟子。您下山后,往东三十里,有个叫‘老鸦窝’的村子,村里第三户人家,门口挂着破蓑衣的,是我的人。他会给您马匹、干粮、盘缠,还有天鹰教在江南道的所有据点地图。”
殷素素怔怔看着他:“你……你何时布下这些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