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得手足无措,像个犯了弥天大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本能地想要上前抱住女儿,给予一点点可怜而苍白的安慰,
但那伸出的、布满厚厚老茧和洗不掉的黑灰色油污的双手,
却僵滞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在做最后挣扎般的、不成调的音节,
脸上混杂着锥心刺骨的疼惜、如山般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
还有一种巨大的、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茫然和无措——
他当年狠心离开时,女儿还是个需要人呵护、拖着鼻涕泡的小丫头片子,
怎么一转眼,岁月就如同一把无情的刻刀,
将她雕琢成了眼前这个饱经风霜、满眼尽是绝望泪水的苦命女子?
这中间缺失的七年光阴,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在那座吃人的四合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想,却又无法不想!
一直如同冷眼旁观的磐石般矗立一旁的林栋,
将眼前这父女重逢、悲恸欲绝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神锐利如鹰,时机把握得精准无比,往前迈了一小步,
沉稳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的声音,如同冰锥般瞬间刺破了这令人窒息、
过度沉浸在个人悲恸而忽略了周遭环境的场面:
“何叔,”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哽咽声,传入何大清耳中,
带着一种现实无比的冰冷和提醒,
“这儿是厂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可不是叙旧拉家常、掉眼泪珠子的地方。
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保不齐就有那起子小人盯着。
有什么话,得找个真正僻静稳妥、能关起门来说体己话的地儿,慢慢掰扯清楚。”
这话像一盆掺杂着锋利冰碴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被汹涌父女之情冲昏了头脑的何大清头上,
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瞬间从那股悲恸混着愧疚的泥沼中清醒了过来。
何大清猛地回过神,警惕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而慌乱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
充满了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看热闹意味的目光,
这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他脊背发凉。
他赶紧胡乱用那脏兮兮、沾着油污的袖口,粗暴地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水、
泪水还是油污混合在一起的湿漉漉的痕迹,连连点头,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对,对!林……林栋你说得对!瞧我这……真是老糊涂了!一着急就把啥都忘了!
走,跟我来,去我平时干完活歇脚、躲清静的地儿,那边偏得很,保证没人打扰!”
他慌里慌张地弯腰,几乎是抢一般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个半旧帆布工具袋,
也顾不上拍打沾上的灰土,声音沙哑地对林栋和依旧沉浸在巨大悲伤中、
需要林栋半扶半架着的何雨水说着,脚步有些虚浮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带路,
穿过机器轰鸣、油污遍地、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煤烟味道的庞大厂区,
七拐五绕,如同迷宫般穿梭,最终拐进了食堂后身一处堆放杂料、
散发着浓重霉味和灰尘气息、狭小却相对僻静、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单间。
“砰”的一声闷响,那扇破旧不堪、漆皮剥落的木门被何大清用肩膀有些费力地顶开,
又反手用尽全力重重关上,门闩落下,发出“咣当”一声,
仿佛终于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刺耳、充满窥探与危险的世界。
然而,这骤然降临的、死一般的寂静,却仿佛成了压垮何雨水苦苦支撑的最后那根脆弱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强撑着她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她再也支撑不住,
猛地扑向屋里唯一一张落满厚厚灰尘、看不清本来颜色、桌腿都有些摇晃的旧桌子旁,
冰凉的桌面刺激着她滚烫的脸颊和颤抖的身体,她伏在桌上,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哭声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洪水,汹涌而出!
肩膀剧烈地、一下下地起伏抽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断断续续地、夹杂着令人心碎欲裂的哽咽和血泪控诉,开始倾倒这些年的非人遭遇,字字血,声声泪,句句诛心:
“爹……你知道……你知道我和我哥……这些年……
在那个人间地狱一样的四合院里……到底是咋熬过来的吗?
傻柱哥他……他早就被易中海那个老狐狸……
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忽悠瘸了!脑子里灌满了浆糊!傻得透顶!
他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中院那个姓秦的寡妇!
还有她那一大家子像是蚂蟥一样、吸附在人身上吸血的水蛭!
家里但凡能搜刮出一口能塞牙缝的吃食,有半尺能遮羞蔽体的布头……
他……他恨不得连锅端了,把家底掏空,全都屁颠屁颠地、像个哈巴狗似的捧到贾家去!
他……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真心实意地、像个哥哥样地管过我这个亲妹妹的死活?
我饿得头晕眼花,前胸贴后背,走路都打晃,一头栽倒在院门口那摊污水洼里,磕得头破血流……
他……他那个时候都不知道在哪个寡妇屋里献殷勤、当他的‘傻好人’呢!
他心里……哪有我这个妹妹半分位置啊爹!”
“院里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贾张氏那个老虔婆,一天不咒骂人就浑身不自在!
天天指桑骂槐,堵着我们家门,跳着脚骂我是‘吃白食的赔钱货’、‘克死爹妈的扫把星’!
那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易中海……那个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表面上一副关心照顾小辈的菩萨脸孔,背地里……呜呜……他肯定……
肯定黑了心肝,烂了肠子,克扣了爹你按月寄回来给我活命的血汗钱!
要不然……要不然你闺女我何至于惨到……
要偷偷摸摸去菜市场,捡人家扔掉的、烂了半边的白菜帮子、萝卜缨子吃啊爹!
我……我还是个人吗我?!我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