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那边怎么样了?”
就在杨君宝呼呼大睡的时候,庐山秀峰山脚,一顶露营帐篷亮着灯。
屠明远裹着睡袋坐在折叠椅上,左手拿手机,右手压着快被风吹翻的任务文件。
听见电话里的声音,他憋了几天的话全冒了出来。
“爸,别提了,我真不知道你推荐我来这里干嘛。”
“让你办点事,哪来这么多怨言?”
屠宏亮冷哼一声,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嫌弃。
“我都已经提交转业申请了,现在还在待安置期。临走前把我塞到山沟里待一个月,这算什么?”
“组织需要。”
“那组织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寻找庐山中的传说宝可梦,尝试接触并与它沟通?”
屠明远把文件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
没看错。
内容甚至只有两行。
找。
沟通。
至于怎么找,怎么沟通,完全没写。
他刚接到任务时,人都懵了。
要是在野外寻找某种稀有宝可梦,他还能从生活痕迹、进食习惯和活动区域着手。
可文件上写的是传说宝可梦。
这东西能靠找?
若是传说宝可梦不想见他,他把庐山翻过来都没用。
“你听,这是正常人能安排出来的任务吗?”
“任务写得很清楚。”
“哪里清楚了?”
“目标清楚,地点清楚。”
“方法呢?”
“自己想。”
屠明远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话反驳。
这回答太熟悉了。
小时候让他自己想办法,进了驻防总队还是让他自己想办法。
如今都快转业了,老头子依旧是这一套。
“行,方法我自己想。可那只武道熊师根本不让我靠近。”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两秒。
“你发现它了?”
“早发现了。”
说到这里,他坐直了些,目光下意识投向帐篷外。
隔着帐篷,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山上有一双眼睛。
自己每次往那个方向走,那双眼睛都会提前发现他。
“具体位置?”
“任务有保密要求。”
屠明远回答得很快。
“你是我爸也不能问。”
“还算没把规矩全忘了。”
电话里,屠宏亮的语气缓和了些。
听见这句夸奖,他差点笑出声。
给自己下套,没套进去,反过来夸一句。
老头子脸皮还是那么厚。
“爸,我已经完成寻找目标这一项了。接下来申请结束任务,行不行?”
“不行。”
“我就知道。”
“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与它沟通,文件上不是写了吗?”
“问题是我真完成不了啊。”
帐篷外又是一阵风,固定绳绷得笔直。
屠明远起身检查了一遍帐篷边缘,确认没有漏风,才重新坐下。
“我试过放食物,试过隔着远处喊话,也试过什么都不带,举着双手过去。”
“结果呢?”
“送食物,它不看。喊话,它闭眼。空手过去,它送我一颗石头。”
“打中了?”
“没打中。”
他低头看向折叠椅旁边。
那里摆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头。
石头很普通,山里到处都是。
可几天前,这东西擦着他的鞋尖钻进地面,只在外面留了薄一层。
他花了几分钟才把它挖出来。
从那以后,每次上山,他都会把这颗石头带着。
提醒自己别犯傻。
“它要是真想打中,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打电话了。”
“知道分寸就好。”
“我觉得它也挺知道分寸。”
屠明远拿起石头,在指间掂了两下。
“每次都落在我前面。往左走,石头落左边。往右走,石头落右边。我要是后退,它就不管我。”
“这不是已经在沟通了吗?”
电话里的回答让他愣了一下。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头,他眉角抽动。
“爸,你管这个叫沟通?”
“不然呢?”
“这叫让我滚。”
“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
屠明远不想说话了。
照这个标准,他的任务早就完成了。
武道熊师表达意见。
他成功理解。
双方沟通顺畅,连翻译都不需要。
“行了,这项任务不计入你的任务完成率。好待着,少发牢骚。”
“任务成不成功都不算?”
“嗯。”
“那我在这儿待一个月图什么?”
“锻炼耐心。”
“我的耐心挺好。”
“没看出来。”
屠明远把石头放回桌面,眼睛眯了起来。
事情果然有问题。
不计完成率,又不允许提前退出,还偏安排在他转业待安置期间。
文件看似是任务,实际更接近某种观察。
最近几天,他还在山里发现了其他人的踪迹。
有人留下过临时驻扎的痕迹,处理得很干净,却瞒不过常年在野外行动的人。
人数不止一个。
他们没有靠近自己的营地,目标大概也是山上的武道熊师。
“爸,你给我交个底。”
“什么?”
“这次到底是什么事?”
电话那边没出声。
屠明远越发确定自己猜对了。
“最近庐山里来了其他人。他们做的事情跟我差不多,也在找武道熊师。”
“你管好自己。”
“他们是什么人?”
“问什么问,没规没矩的。你长官没教你,不该问的别问?”
声音重了几分。
他立刻抬起空着的右手,对着黑屏投降。
“得,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
反正问了也不会说。
这些年,老头子想瞒的事情,谁都撬不开嘴。
继续追问下去,明天说不定还会多出一份三千字的情况说明。
“你只需要记住,别跟其他人起冲突,也别耍小聪明强行靠近武道熊师。”
“知道。”
“遇到危险及时撤离。”
“知道。”
“别以为带过队,就什么情况都能处理。”
“知道,知道。”
屠明远连着应了三声。
“好了,你就当在庐山旅游。过段时间回来,好休假,听从组织安排。”
“旅游?”
电话已经挂断。
屏幕一黑,只剩他自己憋着一肚子话。
帐篷外零下七度。
山风整夜不停。
二月底的庐山,积雪还没有化干净,装水的金属壶放在外面一会儿,壶嘴就能冻住。
这叫旅游?
谁家旅游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着装备爬山,再趴在雪地里盯上大半天?
更要命的是,他还得盯着一个完全不让人接近的家伙。
掀开帐篷帘子,冷风直接灌了进来。
屠明远戴好手套,拿起望远镜走到外面。
山上的瀑布没有完全封冻,水流从冰层中间冲下去。
武道熊师就坐在瀑布下方,任由冰水砸在身上,一动不动。
一坐就是半天,每天如此。
隔着几千米,它照样能察觉有人靠近。
驻防总队里那几只背着“人屠”称号的准神已经够吓人了。
可跟这家伙相比,似乎还差了一截。
将望远镜稍移向旁边,屠明远准备确认附近有没有新的脚印。
视野里,一串痕迹穿过积雪。
越过了他每次都会收到石头的位置。
有人已经走进了武道熊师允许靠近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