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钻进隧道。
窗外漆黑一片,包厢里只剩小火猴的尾焰那一点光。
车轮声被山体放大,闷闷回响。
空间波动了一下。
比美洛耶塔那次明显得多。
整个包厢一震,空气抖了抖,茶几上的白瓷杯转着圈晃了两晃。
瞬间移动。
杨君宝的手搁在竹筒杯上,没动。
美洛耶塔从沙发扶手上跳到了他肩头,小手攥住衣领。
三只宝可梦同时警觉。
顽皮熊猫翻身站起,双爪垂在身侧。
小火猴尾巴上的火焰蹿高两寸,而圆陆鲨从杨君宝大腿上抬起脑袋,嘴巴张着,口水滴在裤子上。
隧道尽头的光扑过来。
日光灌满车窗——
对面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白皙修长的双腿轻轻交叠。
oversize的白t恤大到盖过了半截大腿,底下露出一圈牛仔短裤的毛边——也就那么一圈,多一分都没有。
白色帆布鞋鞋带松松垮垮,随意到像没系。
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墨镜卡在鼻梁上。
身后靠着一只双肩包。
整身行头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五百块。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不对。
明明每一件都是烂大街的款式,组合到一起就是披个麻袋都好看。
t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反而把腰线衬得更细。
短裤几乎看不见,显得腿更长。
怀里抱着一只宝可梦。
蓝色的,矮矮的,头顶一个圆锥形的角,像扣了一顶歪帽子。
拉鲁拉斯。
杨君宝看着对面。
上回遇到室内带墨镜的还是姬天问那个逼王。
怎么一个两个都好这口。
他没动。
感知的很清楚——这女人气场强得离谱,往哪一坐都自带压迫感。
但没恶意,不是对着他来的,是天生就这样。
不急。
对面那女人倒先有了动作。
墨镜后面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又从手上扫到搁在膝盖上的竹筒杯,兜了一圈。
杨君宝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安静到圆陆鲨嘴里那滴口水砸在沙发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君宝端着普洱喝了一口,放下。
对面的女人终于动了。
她伸手摘墨镜。
指尖捏着镜腿往下一拉,顺手挂到了t恤领口。
oversize的圆领本来就松,被墨镜坠了坠,往一侧滑了半寸,锁骨露出来一截。
然后是帽檐下那张脸。
细长的眼睛,眼尾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像带笑又像没有。
嘴角天然翘着一点,不说话也像在打什么算盘。
狐狸。
杨君宝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
不是骂人,是客观描述。
这女人五官单拎出来没哪个特别惊艳,凑在一起就是一股子妖劲——眉梢眼角都在勾人,偏偏不是在使劲,跟呼吸似的自然。
猫打哈欠顺便亮了一下爪子,就那个意思。
心里给了句评价:漂亮。
然后就没了。
对面那女人等了一会。
又等了一会。
什么反应都没等到。
她的眉毛抬了一下。
杨君宝没理她的表情变化,拧开竹筒杯,倒了小半杯普洱。
推过去。
拉鲁拉斯头顶红色的角轻轻颤了一下。
小脑袋已经歪向了杯子的方向,鼻尖微微抽了两下。
闻到了。
想喝。
但她没伸手。
眼珠子往上一转——瞥向抱着她的女人,乖乖的,规规矩矩。
女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
拉鲁拉斯这才伸出两只小手捧住杯子。
杯子在她手里大了两号。
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涩味入口。
眼睛眯了一下,被那个味道击中了。
满足的,舒坦的。
两只小脚在女人怀里轻轻蹬了两下。
低头又喝了一口。
有点意思。
对面女人的视线落在杨君宝脸上,多了层东西。
大概没想到这个少年没急着认出她,也没紧张。
头一个动作是给她的宝可梦倒了杯茶。
只给宝可梦,没给她。
她伸手撩了一下帽檐底下垂落的头发。
指尖从发梢滑过,动作随意到长进了骨头里。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声音比想象中低一点,软绵绵的,慵懒得像没睡醒。
杨君宝不答反问:你没什么想说的?
对上了。
谁也不让。
那女人笑了。
眼睛弯起来,眼尾的弧度翘得更厉害,妩媚得有些过分,偏偏又全无刻意。
沙发扶手上,美洛耶塔放下空杯子。
她看了一眼对面拉鲁拉斯手里同样见了底的杯子。
然后小手一招。
竹筒杯的木盖自己弹开了。
杯口倾斜,移向拉鲁拉斯那只空杯,茶水稳稳当当注入,八分满,一滴不洒。
一转,她面前的白瓷杯——再倒,八分满。
倒完。
杯盖自己盖回去。
美洛耶塔端起杯子吹了吹,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那架势——跟女主人在自家客厅待客一样。
五十公分高的小东西,排面拿得比谁都足。
拉鲁拉斯低头看了看被续满的杯子,抬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软软糯糯的。
美洛耶塔连眼皮都没抬。
端杯。饮茶。放下。
杨君宝想笑。
刚刚自己的做派,这就学到精髓了?
但他笑不出来。
三小只没动,不是安静,是不能动。
顽皮熊猫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前爪在发颤。
用了很大的力,但身体动弹不得。
小火猴蜷在沙发角落,尾巴上的火焰凝固成一个定格的形状,连跳都不跳。
圆陆鲨趴在杨君宝腿上,嘴巴张着——明显是到一半卡住。
念力?
杨君宝目光落在拉鲁拉斯身上。
不是她。
拉鲁拉斯两只手捧着杯子喝得专心致志,全部精力都在茶上,没在分心控制什么。
另有宝可梦。
看不见,但在附近。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那个女人。
依然没恶意,更像是—消音。
出门带保镖,进门先清场。
讲究。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女人开口了。
甜腻的声音拖了个长腔,从鼻子里哼出来,尾音往上挑着。
她换了个翘腿的方向,帆布鞋的鞋尖点了点。
杨君宝放下杯子。
不请自来的客人,也谈不上有什么礼貌。
那女人的眼神黏在他身上。
当演员的,看块木头都含情脉脉。
两秒。
她抬了抬下巴。
精神力散了。
顽皮熊猫前爪一弹,身体前倾,双爪垂到最低——戒备姿态。
小火猴尾巴上的火焰地蹿起来,龇着牙站了起来。
圆陆鲨终于完成了被卡住的那半声——
然后一口咬住杨君宝裤腿,含含糊糊地骂。
顽皮熊猫看了杨君宝一眼。
杨君宝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爪子。
够了。
顽皮熊猫收了姿势,但警惕没散。
那女人打量着这一幕,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护得挺紧。
倒是想请教一句。
杨君宝靠回沙发。
苏天王大驾光临,瞬移到一节绿皮火车的包厢里——就为堵我?
苏汐月。
不难认——从进车站到上火车她的脸见了八遍。
十二天王之一,专精超能系,碰巧还是个顶流女星。
听到苏天王三个字,苏汐月嘴角动了一下。
叫姐姐。
叫不出来。杨君宝目光从她帽檐划到帆布鞋,想了想,真叫不出。
苏汐月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那个眼神带着三分恼,三分媚,四分你小子等着。
但她没在称呼上纠缠。
抬手。
纤长的指尖指向一旁扶手上正晃着脚丫子喝茶的美洛耶塔。
我是来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