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算去,除了她,世界上大概没人愿意搭理祈正。
“半个月前接走的是吧?”祈衡问,“那我要求查看监控。”
刘鹏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很不巧,祈正出院那天,门诊楼的监控设备正在检修,没有留下有效影像。”
果然很符合刻板印象,只要一出事监控就坏了。
祈衡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摄像头。刚才一路走进医院,几乎每隔十步就能看见一个监控,摄像头几乎覆盖了所有公共区域。
“所有监控都坏了?”
“是的。”
“这么巧?”
刘鹏温和地笑笑:“抱歉,是我们医院的失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时钟咔嗒走过一格。刘鹏低下头,翻开桌上的病历夹,拿起钢笔写了几行字,仿佛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祈衡站在桌前,没有催促,也没有发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鹏才重新抬头:“祈小姐?还有别的事情吗?”
祈衡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然人已经走了,我去看看他以前住过的地方总可以吧?他在这里住了十九年,应该留下了不少东西。”
刘鹏看了她片刻:“可以,我找人带你去。”
几分钟后,一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敲门进来。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圆脸,扎着低马尾,胸前挂着一块白色工牌:
【住院部护士王晴】
“你带祈小姐去四楼看一下。”刘鹏合上病历,“不要停留太久,也不要影响其他患者休息。”
王晴点点头,冲祈衡露出一个亲切的笑:“祈小姐,跟我来吧。”
……
住院部与门诊楼之间隔着一条封闭长廊。
长廊两侧安装着落地玻璃,外面就是医院的花园。几名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患者正在护工陪同下散步,草坪修剪得非常整齐,灌木丛里开着大片月季。远处还有一座白色凉亭,两名老人坐在里面下棋。
正值午后,天气晴朗,阳光落在人的身上却带着些许凉意。
或许是建在山里的缘故,这里的温度比市区低了好几度,花园里的病人也大多穿着长袖。
长廊里每隔十几米便装着一台监控,摄像头上亮着冰冷的红点,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沿途的门都没有把手,估计是怕失控的病人将把手拽下来当成凶器,只能使用工作人员的磁卡打开。
一连刷了两道门之后,终于到电梯了。
电梯也同样需要刷卡。
“前进。”王晴对祈衡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
祈衡走进电梯,发现王晴按下了四楼。电梯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喧嚣声隔绝。
祈衡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装作随口的问道:“我爸以前住四楼?”
祈衡虽然每年都会来医院看祈正,但一般是在花园见面,她不会去他的宿舍。
“是的,四楼是长期住院区。祁先生住在407很多年了,我们都认识他。”王晴回答。
“他平时怎么样?”
“挺好的呀。”王晴显然没有刘鹏那么重的戒心,提起祈正,话也多了起来,“祈先生平时温和有礼,对我们医护人员的态度也很好。他的字写得特别漂亮,逢年过节还会帮我们写春联。对了,去年护士长的女儿结婚,祈先生还帮忙写过喜帖。”
看来祈正在这个地方还混得挺不错的。
“他的字的确写的不错。”祈衡笑了一下。
在她那些不太愉快的童年记忆里,偶尔也会夹杂一些温暖。
以前过年,奶奶会在院子里摆上一张长桌,桌面铺开两张红纸,祈正站在桌前挥毫写春联。
他不发疯的时候,也是双沟村出了名的才子。
祈正的手指修长纤细,握着毛笔时尤其好看。笔尖蘸饱墨汁,落在红纸上,带出一个端正漂亮的字。
他写字讲究一气呵成,每次蘸墨只写一个字。偶尔字写完了,笔尖还有余墨,他便会在收尾处重重一点,说这样才能留下“笔锋”。
祈衡小时候最喜欢在旁边捣乱。
那是老式的红纸,用手一摸便会留下红印,有点像古装电视剧里的胭脂纸。小祈衡会偷偷在纸上抹几下,再把沾了红色的手指往脸上涂,假装自己抹了腮红。
祈正发现了,也不嫌她捣乱,反而拿起笔,在她鼻尖上点了一颗黑痣。
“这是媒婆痣,小衡长大以后要当媒婆咯。”说完后,他笑了。
小祈衡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
他不发疯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祈衡想。
“我爸他有没有给你们添过麻烦?”祈衡又问了一句。
“没有。”王晴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我来这里以后没有。第一次见到祈先生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呢。他身上有股书卷气,看起来特别有气质。”
“叮——”
电梯到了。
电梯门刚打开,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比楼下宽,两侧分布着十几间病房。病房门上都开着观察窗,旁边挂着患者信息卡。有些患者坐在公共活动区看电视,有些人沿着墙壁缓慢来回走动。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饮水机旁,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今天星期三、今天星期三、今天星期三。”
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几名患者整整齐齐地坐在塑料椅上,眼睛却没有看向屏幕。其中一人始终低着头,用指甲一遍遍刮着膝盖上的布料,直到护工握住他的手,他才慢慢停下来。
王晴似乎担心祈衡被吓到,连忙解释:“这些是部分患者的刻板行为。你放心,他们没有攻击性。”
祈衡收回目光:“带我去我爸的病房吧。”
王晴带着她来到走廊尽头的407房间。
推门进去,是一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病房。里面摆着两张床,对面靠墙立着一排书架。
祈衡的视线落在靠门的床位上。床上铺着被褥,床下还摆着一双拖鞋。
“以前这间病房一直只有祈先生一个人住。他走以后,才搬进来一名新患者。”王晴指了指里面,“最里面那张是他的床。”
祈衡点点头,走了进去。
祈正的床位已经被清理过了,床头的患者卡也被摘走,只剩下一个透明的空卡槽。
床头柜空空荡荡,储物柜和书架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后,祈衡蹲下身,往床底看了一眼。
一个旧牛奶纸箱紧贴着墙角,大概是因为放得太深,才躲过了清理。祈衡把纸箱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只老年钙片的空盒。那盒钙片,是她三年前来探望祈正时带来的。
还是一无所获。
祈衡把纸箱推回墙角,正准备起身,忽然瞥见床垫下露出一角白纸。
她伸手捏住纸角,缓缓往外抽。
沙沙。
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祈衡的眼前闪过一片雪花。
下一秒,视野恢复清明,祈衡盯着手里的纸张,这是一张医院制式的授权书:
本人祈正,自愿授权w市第三精神卫生医院收容并治疗本人女儿祈衡。患者具有强烈攻击倾向,曾使用美工刀划伤同学,并多次实施自伤行为。
授权时间:2011年4月5日。
授权人:祈正。
最下方还盖着一枚鲜红的指印。
祈衡的瞳孔骤然收紧:不好!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407的房门缓缓合拢。
原本空卡槽里突然出现了一张患者卡:
【患者姓名:祈衡】
两名身材高大的男护工从门外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堵住出口,手里分别拿着约束带和一针已经拆封的针剂。
刚才还温柔天真的小护士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但眼神却已经变得阴狠:“祈小姐,你的监护人已经把你交给我们医院了。接下来,我们会好好治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