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落在省委大院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段正在被缓慢翻页的乐谱。
天黑之后,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窗外的路灯在雨幕中形成一圈圈模糊的暖黄色光晕,把积水的地面照得像一面正在被反复擦拭的镜子。
徐政钦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手里端着一杯已经续过两次水的茶。
雨天的夜晚总是让城市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车流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缓慢移动。
行人的步伐也比晴天时更紧促一些,像在争取在更大的雨幕到来之前完成各自的行程。
陈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行程单,语气带着一种在雨天自然会出现的、对交通状况的额外关注:
“书记,季会同志今晚需要去机场,航班是晚上九点,参加都城那边一个关于跨区域经济协作的座谈会。
雨天的车程可能会比平时长,原定安排的车下午临时被调去接机了,现在车队里可以调用的车都排满了行程。
可能需要重新安排一下,或者协调一辆备用车。”
徐政钦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从窗外的雨幕上收回来,落在陈义手中的行程单上,语气不高不低:
“不用安排了。让我的车送季会去机场,正好顺路。
我今晚不急着回去,可以自己想办法。”
陈义的目光在徐政钦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要确认某个信息,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职业性平静:
“书记,那您……要不要我另外联系一辆车?”
徐政钦已经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穿好,系好领口的扣子:
“不用。我正好有些东西要买,带许三多一起走。
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把季会会议的情况整理一份简报给我,我明天上午会看。”
陈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把行程单收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过走廊时放慢了速度,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是还在确认某个信息,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中渐渐远去。
雨没有停的趋势,在路灯的光晕中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斜线。
徐政钦站在省委大院门口,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立着。
雨水落在大衣的肩头,在呢料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又沿着衣料的纹理缓缓滑落。
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雨势的节奏和路面的状况,然后迈步走进雨幕中。
许三多跟在他身后约两步的距离,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撑开的黑色长柄伞。
保持着一种在雨天中依然保持的观察和判断精度,像一枚在湿滑路面上依然稳定移动的坐标。
他没有撑伞,因为徐政钦没有撑伞。
他只是保持着那段距离,默不作声地走着,像一台在雨夜中依然稳定运行的备用电源。
既不抢先,也不落后,总是恰好停留在那个能够立即响应、却从不越界的距离上。
两个人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了下来。
站台有一个遮雨棚,棚顶是浅蓝色的铁皮,边缘的雨水连成一条细线,落在地面上汇成细流,沿着人行道的边缘流向排水口。
遮雨棚下已经站着五六个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抱着手臂看着雨中来往的车辆,有人在低声交谈。
徐政钦在站台一端站定,抖了抖大衣上的雨水。
目光落在站牌上那些被雨水模糊的字迹上,然后自然地向旁边移了半步。
为后续新到的乘客让出空间,像一个普通的雨夜等车人。
没过多久,两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雨幕中跑了过来,背着双肩包。
手里举着一本讲义当雨棚,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们在站台另一端停下,一边喘气一边抖掉衣服上的雨水。
其中一个人先注意到了徐政钦。
他站在站台一端,大衣的领口立起,雨水沿着衣料的纹理缓缓滑落,而他的姿态却没有任何急促的倾向。
他的目光正看向公交来车的方向,像在确认下一班车会不会在既定的时刻到达。
那个大学生微微怔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件大衣领口以上停顿了片刻,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一段正在被读取的信息是否准确。
然后他侧过头,用手肘碰了一下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被碰了肘的那名学生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在徐政钦的方向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人的身份确实与自己所知的信息一致。
站台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其中一个学生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徐政钦侧面大约两步的距离。
声音带着一种在雨天的寒冷中被压缩过的、但依然保持着的克制和礼貌:
“您是……徐书记?”
徐政钦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学生身上。
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细框眼镜,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但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你们也是等车?”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幅度不够明确,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在汉东大学读书,刚下晚课。
这边的公交线路比较少,晚上等车的时间有点长,经常要在站台等二十多分钟才能等来一班。”
徐政钦的目光在那个学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另一个正在走近的学生:
“平时都是这个时间下课?”
第二个学生站定在同伴旁边,开口的声音比刚才的更低沉一些,但依然清晰:
“周二和周四晚课,九点半下课。走到站台大概九点四十分,最早的一班车也要十点零几分才能到。”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否适合继续,然后还是开口了:
“如果晚上的班次能稍微晚一点,或者发车间隔能缩短一些,可能会方便很多。
很多同学晚上有课或者自习,如果赶不上末班车,只能打车回去,对经济条件一般的同学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