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改革领导小组的成立会议结束后,汉东的政坛像一口被投入了石子的深井,涟漪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持续扩散。
那些嗅觉灵敏的干部们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站位和沟通频率——
有的人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季会的办公室门口,有的人则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往农林厅跑得更勤了一些。
但表面上,一切如常。
省政府大楼里的走廊依然干净明亮,电梯依然准时运行,茶水间的热水器依然在每天早晨七点准时烧开第一壶水。
季会回到办公室后,没有急着开始翻阅卫健委送来的前期调研材料。
而是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的树梢。
他正在把今天会议上冯副省长的发言、表情、语气、停顿的位置、措辞的选择,逐帧过一遍,像一个正在回放录像的棋手。
冯副省长的工作思路很清晰,方向很具体,措辞也很扎实——
没有空话,没有套话,每一条都能对应到具体的操作层面。
季会在心里给对手的发言打了一个分数,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翻开那份卫健委送来的调研材料,开始逐页做笔记。
他需要在自己的方案中体现出与对手的差异化优势——
不是做得更多,而是做得更深,更系统,更有可能把分散的措施串联成一套可长期运转的机制。
同一天下午,冯副省长回到农林厅后,没有立即处理农业事务。
而是先把省卫健委主任和几位副主任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那份关于医疗改革领导小组分工的正式通知,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被调动起来的专注:
医疗改革的方案,我虽然分管基层医疗这块,但公立医院管理改革和基层医疗网络建设之间有很多交叉点。
我希望卫健委能尽快组织一次针对基层医疗机构运行情况的专题调研。
重点覆盖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实际运转情况,看看哪些是可以立行立改的。
哪些是体制机制层面的沉淀问题需要逐步推进的。
调研结果要形成一个清晰的、可操作的问题清单,作为领导小组下一阶段决策的核心依据之一。
卫健委主任连声应下,他听得出冯副省长话里那种被正式调动起来的投入感。
但也注意到他没有额外提及季会或者双方协作的任何细节。
只专注于自己分管的方向,像是在用极度的专精来无声地划定自己的赛道。
冯副省长也没有再多说,低头翻看了一下手里一份关于乡镇卫生院人员流失率的统计表。
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对卫健委主任说:
这件事尽快安排,下周之内启动,不要拖。
接下来的日子里,季会和冯副省长各自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始了医疗改革的分头推进工作。
季会仍然保持着他在云城清欠时形成的工作方式——
亲自带队沉到一线去,不事先通知,不看准备好的汇报材料,直接走进科室和诊室。
与医护人员的对话时长往往超过与医院管理层的交流时长。
他去了汉东市区三家主要的公立医院,也去了郊县的一家县级医院和两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在每一次走访中,他都带着一个固定的问题清单:
你们科室现在有多少在岗人员?排班是几天一轮?加班费有没有落实到位?
工资发放是否准时?最近一次培训是什么时候?
有什么问题是说了很久也没解决的?这些问题被问过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被他仔细地记录在笔记本里。
按照医院、科室、问题类型进行分类整理。
对于医护人员普遍反映的高强度加班和配套保障不足的问题。
他做了专门的标注和分类,并开始构思一个涵盖薪酬结构优化、排班制度化、心理支持体系建设等多维度的综合性保障方案。
冯副省长的调研风格则更侧重于与地方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和基层医疗机构的行政负责人进行座谈。
了解政策执行和配套支持层面的问题。
他去了两个县的卫生局和三个乡镇卫生院,与卫生局长、乡镇分管领导和卫生院院长进行了多次深入谈话。
他关注的问题方向与季会有所不同——
更侧重于机构运行层面,比如经费拨付的及时性、人员编制的核定流程、药品供应渠道的稳定性、基础设施的维护更新周期等。
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组数据:
某县乡镇卫生院的人员流失率连续三年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新招入的年轻医生平均在岗时间不到两年就选择离职或调往上级医院。
他看着那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留人比招人更难。
一个月后,医疗改革领导小组的第一次工作进展汇报会在省政府小会议室召开。
郭振华坐在主位,季会和冯副省长分别坐在两侧,其他几位成员和卫健委的相关负责同志列席。
会议开始前,郭振华没有过多的开场白,直接说:
两位副组长先汇报一下各自分管方向的推进情况。季会同志,你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