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阳光正盛,照在他深蓝色的衬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清瘦而笔直的影子。
他走出几步,看到徐政钦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和陈义低声交谈着什么。
季会稍作犹豫,还是走过去,站定,语气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尊重:
书记,云城那边的事,我明天先去省发改委调阅云城近三年来的所有项目审批和资金拨付材料,做好前期准备工作,然后再下去调研。
如果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方向,请书记提前指示。
徐政钦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云城的问题根子比较深,不只是欠款本身,还有背后的管理问题和作风问题。
你下去之后,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还要看账本背后的人——
谁签的字,谁批的项目,谁负责的验收,每一笔欠款的产生都对应着一个决策链条。
把链条理清了,账就好清了。
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可以找郭省长或者直接找我。
你放手去干,组织上会全力支持你。
云城这笔账要是能清干净,汉东的清欠行动就有了一个标杆。
季会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信任点燃后的笃定:
书记,我明白了。云城的事,我会从账目、项目、人事三个维度同时入手,把欠款背后的逻辑链条完整还原出来。
等梳理清楚之后,再制定有针对性的清欠方案。不会让您失望的。
徐政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被反复考量过的信任——
一个从汉江省调过来的、四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即将在云城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上,证明自己的分量。
徐政钦转身走向办公楼方向,季会则留在原地,重新抬头看了一眼春日湛蓝的天空。
在心中默默把即将展开的工作步骤又过了一遍,然后转身沿着台阶走下去,步伐坚定而从容。
而云城市政府办公楼里,市长周正清还不知道,那个即将带着督导组进驻云城的空降干部。
将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把云城这笔旧账彻底翻个底朝天。
春天的风正从汉东吹向云城,把新生的叶子摇得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清算小声地、不间断地发出预警。
季会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笔记本、钢笔、那份刚发下来的督导组工作手册依次放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
忽然停住了——
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到电梯门正好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面容清瘦,目光平静——正是陈义。
季会微微一愣,手里的公文包拉链停在半途。
他认得陈义,虽然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省委秘书长兼任办公厅主任,徐政钦身边最信任的人,一个在汉东政坛上以低调、精准、守口如瓶着称的关键角色。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主动迎上一步,语气带着得体的客气:陈主任,您好。
陈义在几步外停下,目光在季会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季会同志,书记在办公室等你。方便的话,现在过去一趟?
季会的手指在公文包拉链上顿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拉到底:
方便。陈主任请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进另一侧的办公区域。
季会注意到陈义带他走的是一条侧廊,避开了主干道上的几个会议室和茶水间,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
这种细微的路线选择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碰面,而是一次事先安排好的、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到的会面。
徐政钦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种不同于会场肃穆的、更松弛的气息。
陈义在门口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季会自己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季会走进去,看到徐政钦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开会时不曾显露的、更接近于私人状态的松弛。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祁同伟——他也换下了会场上那件深色外套,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
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在季会进门时自然而然地扫了过来。
带着一种常年从事公安工作练就的、不动声色的观察力。
季会站定,微微欠身:书记,祁副省长。
徐政钦放下茶杯,示意季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祁同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季会在椅子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在徐政钦和祁同伟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这个组合出现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徐政钦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像是正式谈话的随意:
季会同志,今天开会的时候人太多,有些话不好在那种场合说。
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把门关上,什么都可以聊。
季会微微挺直了腰背,目光沉静地落在徐政钦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徐政钦顺着他的目光,伸手拿起那份文件,递了过来——不是会议材料。
而是一份明显被多次翻阅过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云城市政府债务及欠款情况内部参考几个字。
没有抬头单位,没有编号,像一份被特意从某个渠道截留下来的秘密情报。
徐政钦的语气依然平静如常,却带着一种让季会瞬间绷紧神经的分量:
这里面是云城市近三年来所有政府投资项目和采购合同的详细台账。
包括每一笔欠款的金额、时间、审批流程、负责人签名,还有一些银行和企业的往来记录——
你认为本不该被外人看到的东西。
云城常务副市长在上个月来省里开会时,私下找我要了半个小时的会见时间,把这份材料塞到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