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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云城的密谋(清欠)

云城的春天,比汉东市区来得更早一些。

城南的槐树已经绽出了密密的花苞,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但在市政府办公楼四楼的小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留意窗外的春色。

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有些发青——

市长周正清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内部报告,拇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把那页纸的边缘都捏出了细细的褶皱。

对面坐着市委秘书长刘文海,旁边是分管财政的副市长赵德明和财政局长陈国栋。

四个人已经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都凉透了也没有人伸手去碰一下。

周正清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官场中人面对棘手问题时特有的审慎:

报告我看了。云城建设投资公司的三笔贷款,总额六点七亿,加上利息,现在逾期已经超过九个月。

银行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下个月底之前如果不能解决,就要走法律程序。

一旦走法律程序,整个云城的信用评级都要受影响。

而且这几笔贷款当初是市政府做了背书承诺的,如果出了问题,上面追查下来,谁也兜不住。

刘文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面上某处光洁的木纹:

周市长,账面上的数字大家都清楚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该不该还,而是用什么方式来还。

如果如实上报省里,说云城建设投资公司的项目出了这么大的资金缺口,上面一定会追问——当初审批的时候是怎么把关的?

抵押物评估是否合规?有没有人从中牟取私利?这些问题一旦被翻出来,就不是几份文件、几次会议能解决的。

到时候,市里的班子可能又要面临一轮震荡,影响范围无法预估。

赵德明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带着一种迫切的需要寻找出路式的急迫:

刘秘书长说得对。如实上报风险太大。但如果完全不做样子,等到银行那边真的起诉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比主动上报还要被动。

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在账面上做一些调整,先不直接说逾期坏账。

而是以项目重组、资产置换的名义向省里申请一笔周转资金,先把银行的贷款还上,把风险窗口期拖过去。

等风头过了,再用其他项目收益慢慢填补这个口子。

这样既能把火烧眉毛的账还上,又不会让上面觉得问题有多大。

陈国栋一直没有开口,此刻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长期做财务工作沉淀下来的谨慎和迟疑:

赵市长,方案本身有一定的可操作性,但有一个环节很难绕过。

这几笔贷款的担保材料中,有市政府出具的承诺函,上面有周市长的亲笔签名。

如果要申请周转资金,省财政厅那边一定会要求审查原始担保材料,到时候签名一核对,什么都瞒不住。

除非我们能把那份承诺函替换掉,或者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明当初的担保条件已经发生了变化。

但这涉及伪造公文的风险,一旦被查出,后果比坏账本身严重得多。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正清放下手中的报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上面是几行冷冰冰的阿拉伯数字,每一行后面都跟着红色的逾期标记,像一道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能感受到其他三个人正在等他做出最终的决断,也能感受到自己肩膀上那种被层层累积的责任勒出的沉重印记。

他想起自己刚刚接任市长时立下的那些关于治理和发展的承诺,也想起这几个月来被这笔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每一天。

心中的天平在如实汇报做做样子之间反复摇摆,始终无法定下来。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丝疲惫却坚定的东西:

我的决定是——做做样子。

但不是完全造假,而是合法范围内的技术性处理。

刘秘书长,你负责起草一份关于云城建设投资公司存量资产盘活与债务重组的请示,以市政府正式文件的形式上报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

在报告里,不能出现、、这些字眼,要用阶段性流动性困难资产与负债期限错配正在推进战略重组这样的表述。

赵副市长,你负责与银行方面做初步沟通,争取先还一部分利息,把本金展期的时间窗口再打开一些。

陈局长,你负责把账面上那些已经停工的项目包装成待盘活优质资产,不能让人觉得那是一堆烂尾工程。

只要第一步能先把事情的烈度降下来,后面的问题再一步步解决。

赵德明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银行那边我认识几个业务负责人,可以先私下约出来吃个饭,把展期的事情探探口风。

刘文海也郑重地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要点,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报告我会尽快起草,措辞我会反复推敲,确保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没有任何明显的漏洞或把柄。

陈国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账面上的处理方式,我会谨慎操作,确保不留明显的痕迹。

四个人又低声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把报告的大致框架和分工敲定后,才各自收拾文件离开会议室。

周正清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带着暮春特有的绚烂扑面而来,远处的槐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心中却没有什么诗意,只觉得这个春天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沉重。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身走出会议室,沿着空旷的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秘书办公室时,他停下脚步说了一句:

下午的会议帮我推掉,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秘书点了点头,看着他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浮起一丝隐约的不安,但终究没有多问。

……………

汉东的四月,春意正浓。

省委办公大楼顶层的常委会议室里,十三把深棕色的椅子沿着长桌依次排开,每一把椅子都对应着一个掌握着汉东命脉的名字。

窗帘半掩着,午后明朗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桌上摆着十三杯清茶,茶香袅袅升起,与室内沉静的气氛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即将落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