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深秋,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侯亮平坐在审讯台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案卷,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盯着对面那个已经彻底垮掉的男人。
赵德汉的样子,与三天前刚被带走时判若两人。
那时他还穿着笔挺的干部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对搜查人员的询问,还能神色镇定地反问:
“你们有什么权力搜查我的住处?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而现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号服,头发凌乱,眼袋深重,脸色蜡黄,手指不停地颤抖。
那栋别墅里搜出的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现金,击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些钱,有的已经发霉,有的被老鼠咬碎,有的连包装都还没拆——他甚至来不及花,来不及享受,就已经成了一个阶下囚。
“赵德汉,该交代的你已经交代了。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你再确认一下。”侯亮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德汉机械地点点头,眼神空洞。
侯亮平翻开案卷,目光落在一页记录上:
“你说你经手的矿权审批中,有十七个存在违规操作。
其中面积最大、涉及金额最高的,是汉东省京州市的‘青石沟’煤矿。
这个矿的审批过程中,你收了谁的好处?”
赵德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沉默了十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缓缓开口:
“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丁义珍?”侯亮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具体说说。”
“三年前,丁义珍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我,说京州有个煤矿需要办采矿许可证,希望我能‘关照’一下。
我当时说按程序办就行,不用特别关照。但那个中间人给我送来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十万。”
“你收了?”
“收了。”赵德汉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丁义珍亲自来都城找我,在京西的一个会所里请我吃饭。
饭桌上,他又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存单,金额是两百万。
他说这是‘前期费用’,等矿权批下来,还有‘后续感谢’。”
“你收了。”
“收了。”
“矿权批了吗?”
“批了。”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副厅级干部,在汉东政坛也算是一号人物。
这个人他听说过——据说工作能力很强,在京州市分管城市建设,搞了不少大项目,深得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赏识。
但也有一些传闻,说他作风霸道,与一些商人走得很近。
“除了丁义珍,还有谁?”侯亮平继续追问。
赵德汉又交代了几个名字。
有的是国有企业的负责人,有的是地方政府的官员,还有一些是中间人、掮客。
他们通过各种方式找到赵德汉,请他“关照”矿权审批;
赵德汉通过各种方式收受好处,为他们“特事特办”。
一条以矿权审批为核心的腐败链条,逐渐浮出水面。
审讯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赵德汉交代的材料,写满了十几页纸。
当他在笔录上签字画押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侯亮平走出审讯室,已是深夜。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他的面孔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疲惫。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起。
“侯处长,辛苦了。”助手小周走过来,“这些材料,明天整理上报?”
“今晚就整理。”侯亮平说。
“一刻都不能耽误。
赵德汉交代的这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必须尽快采取措施,防止串供、外逃。”
“明白。”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翻开那份厚厚的笔录。
他的目光在“丁义珍”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想给徐政钦发条信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和徐政钦是大学同学,私交很好,但公事是公事,私交是私交。
在案子没有正式移送之前,他不应该向任何人透露案情。
哪怕那个人是徐政钦,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而京州是汉东的省会。
徐政钦刚到汉东任省长,就遇到这种事,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挑战。
如何配合调查?如何稳定局面?如何确保不因个案影响全省的发展大局?
这些都是徐政钦需要面对的问题。
不过,侯亮平相信徐政钦的能力。
他们是同学,是朋友,更是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们都有共同的信念——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腐败分子,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熄灭烟头,重新拿起笔,开始整理材料。
窗外,都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城西郊的一处幽静院落里,灯光温暖而柔和。
这里是裴一弘的私人会客室,布置得简朴而不失格调。
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是某位书法大家的手笔。
书架上摆放着一些经济学着作和国内外的政策研究文献。
茶几上,一壶龙井正冒着袅袅热气。
裴一弘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面容沉静,目光深邃。
他对面,坐着刚刚履新某委员会副主任、分管纪律检查工作的赵立春。
赵立春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精神状态不错。
从汉东调到都城,从地方大员到中枢要员,他的仕途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今晚,他的脸上没有升迁的喜悦,而是带着一丝凝重。
“裴主任,赵德汉的事,您听说了吧?”赵立春开门见山。
裴一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了。一个小司长,竟然在家里藏了两个多亿,触目惊心啊。”
赵立春点点头:“这个赵德汉,级别不高,但位置很关键。
他管的是矿产资源的审批,这些年,经他手里批出去的矿权,不知道有多少。
现在他被抓了,肯定会交代出一大批人。”
裴一弘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立春:“立春同志,你担心什么?”
赵立春沉吟片刻,直言不讳:“裴主任,赵德汉是您发改系的人。
虽然他不是您直接提拔的,但他在那个位置上,是经过发改系统推荐的。
他出了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整个发改系统的声誉,甚至影响您。”
裴一弘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立春同志,你说得对,赵德汉确实是我发改系的人。”裴一弘没有回避。
“但你应该知道,发改系统这么大,十几万人,出几个败类,在所难免。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应对。”
“所以我来找您商量。”赵立春说,“赵德汉案,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了。
他交代出来的那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涉及各个领域。
这里面,肯定有发改系统的人,也有其他系统的人。
我们能不能……控制一下范围?”